晓燕下意识地打开棉袄,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医用冷藏盒!打开盒子,一股冷气冒出,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注射用的盘尼西林和一次性的注射器!
晓燕惊呆了!王彩凤也惊呆了!
“你…你哪来的?”晓燕的声音都在颤抖。
“别问!上车!”陈默几乎是吼着,一把将晓燕拉上副驾驶,卡车发出巨大的轰鸣,猛地调头,朝着城外方向疯狂驶去!
路上,陈默才简单告诉晓燕,他跑车途中无意间听一个货主说起邻市黑市有盘尼西林流通,价格贵得离谱。他一接到王彩凤托人辗转带去的口信(王彩凤担心晓燕,试着找人给陈默指信),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不惜绕远路、花了几乎是他这趟车全部收入的价钱,才抢到这救命的几支药!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飞驰,仿佛在与死神赛跑。晓燕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冷藏盒,仿佛抱着小豆子全部的希望,心里祈祷着千万要赶上!千万要赶上!
然而,当他们终于赶到那个熟悉的山坳,远远看到那间破败的土屋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两人——太安静了。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猛地踩下刹车,跳下车,几步冲进屋。晓燕抱着药盒,踉踉跄跄地跟进去。
屋里,冯婆婆呆呆地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小豆子。小豆子身上盖着那床陈默带来的新棉被,小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安静的阴影。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只是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那个瘫痪的男人躺在里侧,脸朝着墙壁,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冯婆婆听到动静,缓缓地抬起头,看到陈默和晓燕,看到晓燕怀里抱着的药盒。她那布满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里空空洞洞,仿佛所有的眼泪和痛苦都已经流干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繁星开始闪烁的夜空,又轻轻摸了摸小豆子冰冷的小脸,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晓燕手中的冷藏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瓶滚落出来。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
陈默僵立在门口,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石像。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再也无法醒来看看星星的孩子,握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那总是冷硬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破碎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力感。
他终究…还是没能跑赢死神。
冯婆婆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在小豆子冰冷的额头上,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哼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悲伤的摇篮曲。
窗外,繁星满天,银河清晰可见,每一颗星星都冰冷而遥远,无声地注视着这人间最微不足道、却又最彻骨心酸的悲剧。
晓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陈默扶上卡车、怎么回到县城的。她只知道,那个渴望看星星的、瘦弱安静的孩子,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那几支昂贵的、拼尽全力换来的盘尼西林,最终没能注入小豆子细弱的血管,成了这场与命运徒劳抗争中最残酷、最无奈的注脚。
那一夜,“林记”没有亮灯。晓燕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很久。陈默没有离开,他就沉默地坐在门口的卡车踏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红色的烟头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无法企及的、绝望的星辰。
个人的力量,在巨大的命运和深重的苦难面前,原来是如此的渺小和不堪一击。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晓燕的心脏,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年后才懂得的、深沉的酸楚与无力。
小豆子用他短暂而苦难的生命,给他们上了一堂最沉重、最心酸的人生课。关于死亡,关于贫穷,关于爱莫能助,关于那些星星照耀不到的人间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