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夷,你老实说,这半个月躲着我,到底是何意?约你喝茶你说忙,碰你一下你躲得像见了瘟疫,我李岁颐何时这般惹人嫌了?”
他这副带着戾气的模样,倒让杜明夷想起初见时,李岁颐“小霸王”模样。
杜明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避重就轻道:“你我皆是成年男子,这般拉拉扯扯,于礼不合,传出去恐惹非议。”
“非议?”李岁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逼近他,“你我同榻而眠,共食一碗面,怎不见你说非议?如今倒讲究起这些来了?”
杜明夷被逼得后退到案边,退无可退,终是狠了狠心:“如今不同了,岁颐,你我年岁都近弱冠,你家中长辈,想必早开始为你物色亲事了吧?
总与我这般亲近,岂不误了你的前程婚事?”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李岁颐瞬间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怒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杜明夷从未见过的茫然,随即又染上深深的失望。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我只是劝你权衡轻重。”杜明夷别开眼,不敢看他的脸。
“权衡?”李岁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我李岁颐交朋友,从不论什么前程轻重。倒是我傻,捧着真心来,反被当成交际的累赘。”
门“吱呀”一声关上,带走了满室的暖意。杜明夷僵立在原地,案上溅墨的宣纸被风吹得簌簌响,那未说出口的“不是这样”,堵在喉咙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此后数月,李岁颐果真再没踏过衙署半步。杜明夷路过两人常去的酒楼,见雅间临窗的位置空着。
才想起往日总被李岁颐占着;翻到案头那本法帖摹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耳边便响着李岁颐邀功的雀跃声。
无人知晓,李岁颐那日回府后,将那架玻璃炕屏摔在了廊下。
晶莹的碎片散在青砖上,像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他望着碎片冷笑,只道:“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我李岁颐,也不是非你不可。”
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夜雨声烦,裹挟着几声惊天响雷,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自那日后,杜明夷便埋首公务,案上卷宗堆了又清,转眼竟已近年关,过了这岁,他便要调任回京,离开这待了三载的青州。
他立在檐下,望着窗外雨雪交加的夜色,铅灰云层压得极低,竟同他心底的烦闷一般沉。抬手拢了拢锦袍,唤来侍从:“近日李郎君可有动静?”
侍从躬身垂首,声音轻缓:“回知事,李郎君府里这几日正忙着收拾,听下人说,是要回原籍去,看那架势,想来是不打算再回青州了。”
杜明夷猛地转身,指尖攥紧了腰间玉带:“何时的事?我怎的半点不知?”
“就这两三日的事。”侍从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补充,“小的昨日去西街书坊取您订的书,撞见李府的老仆在买油纸包,多嘴问了一句才知晓。”
明夷眉心蹙成川字,指节泛白,半晌才摆摆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侍从应声退去,廊下只剩他一人,听着檐角冰棱滴水的声响,心也跟着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