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府的宴客厅早已张灯结彩,琉璃灯映着墙上的《金陵山水图》,丝竹声从雕花屏风后漫出来,软腻的歌声绕着梁上的描金雕花转。
白珽刚进门,苏志皋就笑着迎上来,手里端着镶银的酒盏:“白指挥可算来了!今日请了几位金陵的世家望族和地方耆宿,都是熟悉地方事务的,也好陪白指挥聊聊。”
景昭抬眼扫过厅中,主位旁已坐了几人:左侧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生得一张国字脸,额角三道深纹从眉骨贯到颧骨,眼尾垂着细密的皱纹,手指捏着只和田玉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正是顾氏的老族长顾寒松;他身边坐着个中年男子,穿着月白锦袍,面容圆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是如今顾氏的当家人顾聆,顾聆身侧的年轻人眉眼随他,却少了几分沉稳,该是他的儿子顾有容。
“这位是江宁织造曹大人。” 苏志皋引着他们往右侧走,指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腰间系着银鱼袋,一看便知是朝廷命官。
“曹大人掌皇家织锦、瓷器供奉,金陵织锦局的贡品都经他手,这些年贡品漕运,多靠顾氏的船帮。”
他又指了指曹大人身边两个年轻人,“这是曹大人的长子曹政、次子曹慎,如今都在织锦局。”
曹政、曹慎立刻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端着酒盏上前:“久闻白指挥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白珽抬手回礼,面容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淡淡说了句 “客气”。
苏志皋又引着他们往左侧走,停在个穿深灰长衫的老者面前,那老者六十上下,头发白了大半。
手里握着柄紫檀木折扇,扇面上题着 “京家书坊” 四字,正是京氏的当家人京怀岳。
他身边的男子四十上下,穿着青布长衫,眉眼清俊,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是京怀岳的长子京致远,如今帮着打理全国的书坊分号。
“这位是京老族长,京氏书坊不仅在金陵,连汴京城、苏州都有分号,朝廷不少文书誊写、典籍刊印都是京家;这位是致远兄,京家各地分号的事务,多是他在管。”
京怀岳起身拱手,语气平和:“白指挥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可得多尝尝金陵的‘醉流霞’。这酒在京家汴京城的分号里都少见。”
京致远也跟着见礼,目光扫过白珽、景昭,又快速落回酒杯。
众人往前走,他凑到京怀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父亲,顾氏跟曹氏靠漕运绑在一起,若能从顾氏手里分些盐铁漕运的利,京家各地书坊的典籍运输就能省不少成本,咱们要不要找机会探探白指挥的口风?”
京怀岳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扇骨因用力而泛白,他缓缓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急什么?枢密院派白珽来,定有后手。咱们做书刻的,虽不沾盐铁,却也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先看顾氏是愿‘交权’还是愿‘拖’,等摸清风向再动,贸然站队只会引火烧身。
你没瞧着曹家人都在装糊涂?咱们更得沉住气。”
京致远点点头,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目光却仍在顾聆与白珽之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