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良心何安(2 / 2)

相公,学士才疏学浅,恐怕……他想要推辞。

不必谦虚。王安石挥手打断,就这么定了。明日你就到政事堂报到,我会安排人协助你。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可有失。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苏明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

学士遵命。他低头应道。

走出殿门,雨仍在下。苏明远撑起伞,却觉得这伞遮不住风雨,更遮不住心中的惶恐。他原本以为,送出奏疏就结束了,可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王安石将如此重任交给他,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将他彻底绑上了变法派的战车。从今往后,他将成为变法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而那些反对派,也必将把他视为敌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王安石提拔他的原因——懂变通。这个词在现代叫做没有原则,在古代叫做善于权谋。无论如何称呼,本质都是一样的——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可是,他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回到府中,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那匣端砚。这砚台质地温润,雕工精美,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在苏明远眼中,这就是他出卖良心的价码。

他想起在现代时,曾经读过一篇文章,说历史上那些变节者,往往不是一开始就想背叛,而是在一次次的小妥协中,逐渐迷失了自己。当时他还觉得不以为然,如今亲身经历,才明白那种一步步沦陷的可怕。

窗外,雨声渐大。苏明远起身,打开窗户,任由雨水飘进来。他想让这雨水洗去身上的污浊,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匆匆跑来:老爷,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从御史台来的。

御史台?苏明远心头一跳。御史台正是范纯仁任职的地方。他勉强镇定地说:请进来吧。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御史,进门后拱手道:苏学士,范大人让我给您送封信。

苏明远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那御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临走时说了句:范大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苏明远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

明远贤弟:

知君身不由己,然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青苗法之害,他日必现。望君制定细则时,能为百姓多留一分余地,勿使良政变恶法。

此生或许不复相见,惟愿君守住心中一点清明,莫要彻底迷失。

范纯仁顿首

苏明远看着这封信,眼眶渐渐湿润。范纯仁明知他背叛了自己,可仍在为百姓着想,希望他在制定细则时能够手下留情。这种胸怀,这种坚守,让他感到深深的羞愧。

他将信紧紧握在手中,喃喃自语:范兄,我……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像范纯仁所说的,在制定细则时,为百姓多留一分余地。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坚守,也是他对自己良心的最后一点慰藉。

窗外,雨声如泣。而在苏明远的心中,也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背负着这份愧疚,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夜深了,雨仍未停。苏明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想起范仲淹的那句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范纯仁父亲的名句。而如今,范纯仁正在践行着父亲的遗志,哪怕孤军奋战,也要坚守正道。而他苏明远,却为了自保,背叛了这份坚守。

他是个懦夫,一个为了生存而放弃原则的懦夫。

可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懦夫或许才能活得更久。

这个认识,让他更加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