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兄……苏明远的声音沙哑。
不必解释了。范纯仁摆摆手,走到案前,将那些奏疏收了起来,我理解你的处境。在这朝堂之上,人人都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这句我不怪你,比任何责骂都让苏明远感到羞愧。他想要辩解,想要说明自己的苦衷,可他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奏疏,你拿去吧。范纯仁竟然主动将奏疏递给苏明远,我知道你不拿回去,韩绛不会罢休。与其让你为难,不如我成全你。
范兄!苏明远惊呼,我……我不能……
拿着。范纯仁的语气不容拒绝,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
苏明远握着那些奏疏,手在颤抖。
明远,你是读书人,该明白二字的分量。范纯仁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今日你拿走这些奏疏,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富贵。可是,你想过没有,当你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放弃原则,到最后,你还剩下什么?
这句话如同利刃,刺穿了苏明远的心。他想起自己初到这个时代时的豪情壮志,想起自己曾经发誓要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事业,可如今,他却沦落到要去做一个间谍,一个背叛朋友的人。
我……他哑着嗓子,我也不想这样,可是……
可是你别无选择,对吗?范纯仁叹了口气,我理解。这朝堂就是如此,一入其中,便如身陷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可正因如此,才更要守住那一点根本。若连这一点都失去了,纵然位极人臣,又有何意义?
苏明远低下头,不敢看范纯仁的眼睛。
走吧。范纯仁转过身去,我累了,不想再见客了。你回去向韩绛复命吧。只是记住,今日你拿走的,不只是这几页纸,还有你的良心。
苏明远踉跄着走出书房,走出范府。夕阳西下,他手中的奏疏如同千钧重担。街上行人如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官员,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回到府中,他将奏疏藏好,然后瘫坐在椅子上。他完成了任务,可他知道,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窗外,夜幕降临。而在苏明远的心中,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暗了下去。他终于明白,所谓的适应时代,其实就是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当他为了生存而放弃原则,当他为了前途而背叛朋友,他还能称自己为吗?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条路上,他还要走多远,还要失去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当夜深人静,范纯仁的那句话都会在他耳边回响:
到最后,你还剩下什么?
三日后,苏明远在宝光寺将奏疏交给了韩绛的人。韩绛很满意,承诺他会在王相公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可是,当苏明远回到府中,看着铜镜中那张疲惫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那个曾经怀抱理想,想要改变历史的年轻人,已经死在了范府的书房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学会了在这个残酷时代生存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窗外,秋雨淅沥。而在苏明远的心中,也下起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