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安排让苏明远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县试的内容会比较简单,没想到已经涵盖了经学、政论、文学三个方面。这确实需要全面的学识和素养。
那阅卷的标准呢?苏明远追问道。
刘禄沉吟片刻,说:这就复杂了。名义上是按文章优劣评定高下,但实际上...他欲言又止。
实际上如何?苏明远追问。
实际上,考官的喜好、政治倾向,甚至心情好坏,都可能影响评判结果。刘禄叹了一口气,老朽见过文章写得极好却落第的,也见过平平之作却高中的。这其中的门道,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
这番话让苏明远的心情沉重起来。看来科举考试不仅是学识的较量,更是复杂人情世故的体现。他那套现代的学术思维,能否适应这种环境,还真是个未知数。
不过,刘禄话锋一转,话说回来,真正有才学的人,总是能脱颖而出的。那些投机取巧的手段,或许能让人一时得意,但长远来看,还是真才实学更重要。
苏明远点点头,这番话多少给了他一些安慰。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晌午,刘禄要回去用饭,临别前又叮嘱了苏明远几句:小郎君,考试在即,万万不可心急。这几天好好复习,保持好身体,到时候自然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告别了刘禄,苏明远独自在贡院外徘徊了一会儿。他试图透过那高墙,想象着墙内的景象——数百间简陋的号舍,数百名怀着不同心思的考生,以及决定他们命运的那几张试卷。
一阵风吹过,墙头的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无数读书人的悲欢离合。苏明远闭上眼睛,让这种声音缓缓渗透进心灵深处。
在那个遥远的现代,他也曾面对过各种考试的压力,但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感受。这里的考试不仅关乎个人的前程,更关乎家族的荣辱、社会的地位,甚至整个人生的走向。
我能行的,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我有着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要丰富的知识储备,只要能够巧妙地运用,一定能够成功。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刘禄的话——考官的喜好、政治倾向,都可能影响评判结果。这意味着,仅仅有知识是不够的,还要能够揣摩考官的心思,迎合他们的期待。
这种想法让他有些不安。在现代,他习惯了独立思考、自由表达,从不需要考虑取悦任何人。但在这里,似乎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这就是融入,他轻声自语,学会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生存。
回到客栈时,苏明远的心情颇为复杂。他在房中坐下,拿起笔准备记录今日的见闻,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却不知该如何下笔。
最终,他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今日探访贡院,见识了科举考试的严苛。高墙深院,森严规制,确非寻常考试可比。考生需在狭小号舍中待三日,环境恶劣,压力巨大。更要紧的是,评判标准并非完全客观,人情世故亦有影响。当谨慎应对,既要展现才学,又要投合时宜。
写完这段话,苏明远停下笔,凝视着纸上的文字。这些话语虽然平实,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他有些不安。
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用投合时宜这样的词汇?什么时候开始,他接受了考试中人情世故的影响?
这些变化是如此细微,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像温水煮青蛙一般,他正在不知不觉中适应着这个时代的规则,接受着这个时代的价值观。
夜色渐深,客栈中其他考生的读书声依然不绝于耳。苏明远合上日记,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贡院的高墙仿佛还矗立在他的眼前,那些严苛的规制、复杂的人情世故,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现代,这里有着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要想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要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他必须学会按照这些规则行事。即使这意味着要暂时收起那些现代的理念,即使这意味着要做一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事情。
这只是暂时的,他在心中告诉自己,等我有了地位和权力,就能够按照自己的理念行事了。
但这种安慰却显得有些苍白。在那个遥远的现代,有多少人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最终却在妥协中迷失了自己?
这个问题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如同夜风中的一声轻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