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总舵内部,看似一切如常。帮众们依旧在各司其职,巡逻队按既定路线穿梭。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些看似寻常的屋檐下、假山后、廊柱旁,多了一双双更加锐利、更加警惕的眼睛。所有通往核心区域——如听竹轩、机密档案室、核心库房以及会长静室的通道,无形中都被加密了数道暗哨,这些暗哨由萧砚和石猛最信任的心腹弟子轮流担任,彼此间通过特定的手势和鸟鸣声进行联络,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监控网。
萧砚的书房,此刻已成为了这场反阴谋战役的神经中枢。巨大的总舵构图铺满了整个书案,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和数字。代表着防御力量部署的蓝色三角,代表着可疑人员监控路径的红色虚线,代表着预设埋伏区域的黑色圆圈,以及代表着应急通道和反击路线的绿色箭头,交织成一幅复杂而森严的作战图谱。
萧砚端坐于图前,昔日温文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时而凝神推演,指尖在图纸上某处轻轻敲击;时而快速取过旁边特制的、遇风即化字的纸条,书写下一道道指令,交由侍立一旁、气息沉稳如渊的心腹暗卫,通过只有几人知晓的密道迅速传递出去。
“军师,”一名身形如标枪般挺直、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济世堂那边,有动静了。掌柜的赵老六,昨夜子时三刻,试图通过其药铺后院枯井下的密道潜出城,已被我们第三暗哨组的人当场扣下,现秘密关押在地字三号暗牢。”
萧砚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图纸上代表济世堂的那个红点上:“问出什么了?”
“用了‘摄心散’,他交代了。”汉子语气冰冷,“承认约摸半月前,有人通过黑市中间人‘鬼手张’,出十倍高价,让他将一批特殊的‘寒髓草’混入正常供给我会的药材中。据他描述,那批寒髓草色泽偏暗,触手阴寒刺骨,与寻常不同。他虽觉有异,但利欲熏心,便照做了。至于对方具体身份,他一无所知,只与‘鬼手张’单线联系。”
“鬼手张……”萧砚指尖在“济世堂”的红点上重重一点,划出一道指向城西黑市的箭头,“通知燕三,让他的人立刻动起来,我要在天亮前,知道这个‘鬼手张’是人是鬼,现在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汉子领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阴影中。
片刻之后,另一名负责内部监察的执事悄然而入,递上一份薄薄的名单:“军师,初步排查完毕。根据近期物资往来、行踪异常、以及人际关系变动,共列出可疑人员七人。经交叉印证与重点监控,其中三人嫌疑最大。分别是:账房管事钱贵,护卫队副队长赵昆,以及……”执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战堂,副香主,雷豹。”
“雷豹?”萧砚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战堂是石猛一手打造,是龙骧会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也是他最放心的力量之一。若连战堂的副香主都被渗透,那对方的手,伸得比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
“证据确凿吗?”
“间接证据链完整。他近期与漕帮一个早已脱离的旧部频繁接触,且其名下多了一处来历不明的宅院。最关键的是,昨夜丑时,他曾秘密离开驻地半炷香时间,与一个身份不明的黑影在城南废庙有过短暂接触,虽未听清具体谈话,但行为鬼祟。”
萧砚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他缓缓拿起朱笔,在名单上“雷豹”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增派双倍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收集所有可能存在的直接证据。但,没有我的最终命令,绝不准动他。”萧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三日后,我要看看,这位雷副香主,究竟想演一出怎样的戏。”
“明白!”
……
与此同时,临江城西,那片鱼龙混杂、污水横流的区域,一间早已废弃多年、弥漫着霉味和鼠蚁腥臊的货仓内。
几盏昏黄的油灯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映照出几张扭曲而兴奋的脸。为首的,正是原漕帮张舵主麾下最为悍勇、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疤脸刘”。他此刻眼中布满了血丝,既有失去靠山和地盘的愤恨,也有对即将到手的财富和权力的贪婪。
“消息……都确认了?”疤脸刘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看向角落里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人。
那黑袍人全身都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连一丝皮肤都未曾露出,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潜伏的毒蛇。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凌绝重伤闭关,乃是‘影魅’亲眼所见,气息萎靡,绝非作假。龙骧会内部,萧砚主张稳守,石猛意图主动出击,二人争执已非秘密,(雷豹的代号),已确认,总舵几处关键防区的守卫轮换已被买通,子时三刻,东南侧门会准时开启。”
“好!好啊!”疤脸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刀疤因激动而扭曲,“真是天助我也!三日后子时,就按计划行事!里应外合,血洗龙骧会总舵!里面的金银、女人、武功秘籍,都是咱们兄弟的!砍下凌绝的脑袋,祭奠张舵主和死去的弟兄们!”
“血洗龙骧会!为舵主报仇!”另外几名漕帮残部头目也纷纷低吼,眼中燃烧着残忍和野性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那富丽堂皇的总舵内肆意抢掠的场景。
阴影中的黑袍人,隐藏在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讥诮的弧度。他看着这群被贪婪和仇恨冲昏头脑的蠢货,如同在看一群即将扑向猎人陷阱的野兽。他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这肮脏的货仓,越过重重屋脊,落在了那座看似森严的龙骧会总舵深处。在那里,他不仅感受到了令他厌恶的、属于凌绝的微弱气息,更隐隐感知到另一股……更加纯净,却也更加诱人的冰冷能量……
夜,愈发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临江城内,无形的暗流已然化为汹涌的潜流,冰冷的杀机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带着致命的寒意,缓缓套向了龙骧会的脖颈。
而龙骧会总舵深处,听竹轩内,服下药液后沉沉睡去的冰芸,在那无尽的冰冷与黑暗的梦境尽头,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弹了一下,仿佛在混沌与死寂之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温暖光亮,指引着迷途的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