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晨光,被浓重的雾气滤过,显得苍白而清冷。鹰嘴涧密营里,一种不同于往日临战前的紧张气氛在悄然弥漫。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和隐蔽,苏婉晴和她的两位同事身体状况已基本恢复,通往关内的秘密交通线也传来了可以尝试通行的消息。离别,已不可避免。
没有盛大的欢送,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杨帆、陈明、青山等少数几位核心骨干,来到靠近密营出口的一处僻静侧洞,为苏婉晴三人送行。老金头和王老蔫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将负责护送第一段路程,直到与下一个交通站接上头。
阿强和小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前路未知的忐忑,不停地向杨帆等人鞠躬道谢。苏婉晴则显得异常平静,她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的蓝色布衣,这是周大姐和后勤的妇女们连夜为她改制的,更适合长途跋涉。她的长发依旧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更衬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洗,只是眼底深处,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杨司令,陈参谋长,青山同志,还有诸位,”苏婉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稳定,“这些日子,叨扰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更感谢你们的信任,让我得以记录下这里发生的一切。”
“苏小姐言重了,”杨帆开口道,他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你的到来,让我们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也让我们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战斗,并非无人知晓。”
陈明扶了扶眼镜,诚恳地说:“苏小姐,你的报道,就是射向敌人的另一种子弹。希望外界能通过你的笔,真正了解东北正在发生什么。”
青山点了点头,言简意赅:“一路保重。真理,需要有人去传播。”
苏婉晴郑重地点头:“我一定竭尽所能。报道会尽快发出,我会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向国际社会揭露日寇的暴行,宣传你们英勇不屈的事迹。同时,我也会尽力联络海外侨胞和一切同情中国抗战的国际友人,为你们争取药品、通讯器材和其他可能的援助。”
她的承诺,掷地有声。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基于她此前所展现出的能力、勇气和渠道,完全可以期待的切实行动。
这时,苏婉晴从随身那个小小的、依旧显得有些破旧的行李包里,取出了一个细长的、用柔软麂皮精心包裹的物件。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支深蓝色笔杆、闪烁着金色笔夹的派克金笔。这支笔显然跟随她多年,笔身有着温润的光泽,是她职业和身份的象征,也是她逃难途中拼死保住的少数几件个人物品之一。
她将金笔托在掌心,递到杨帆面前。
“杨司令,”她的声音微微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更加坚定,“这支笔,跟随我多年,记录过南洋的风土,也记录过北平的烽火,如今,它更记录了这片土地上的血性与不屈。我把它留给你。”
杨帆微微一怔,看着那支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难掩其华的钢笔,没有立刻去接。
苏婉晴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别样的深意:“我知道,你运筹帷幄,需要在地图上勾勒山河;你整顿军政,需要在文件上签署命令;你更需要在深夜里,记录下你的思考,你的理想……这支笔,或许比我这支,更能帮你书写未来。希望它在你手里,能继续写下壮丽的篇章。”
洞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支笔,已不仅仅是一支笔,它是一种托付,一种超越了一般革命情谊的信赖与……期许。
杨帆的目光与苏婉晴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诚、鼓励,还有那潜藏深处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眷恋与不舍。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支仿佛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金笔。笔身微凉,分量却沉甸甸的。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他将笔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金属的质感,“我会用它,记录下胜利的每一步。”
没有更多的言语。苏婉晴深深地看了杨帆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后,她毅然转身,对老金头和王老蔫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三人跟在交通员身后,依次弯腰,钻进了那条通往外界、幽深而危险的秘密通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留下脚步声在洞穴中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杨帆久久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支派克金笔,望着空荡荡的洞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蓝色布衣的瘦削背影。洞外,山雾依旧浓重,前路迷茫,但他心中,却因这次离别和那个约定,而生出了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力量。
她去了,带着这里的真相和希望,走向更广阔的战场。而他,将留在这里,用她赠予的笔,和手中的枪,继续书写属于这片土地的、血与火的传奇。
终有一天,笔墨与烽烟,会在胜利的彼岸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