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南洋?这几个词让杨帆心中一动。他示意惊魂未定的赵大海拿来水和食物,然后沉声问道:“苏小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又被什么人追捕?”
苏婉晴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小口而迅速地喝了几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这才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杨帆审视的眼神:“我们原本在北平采访,得知东北抗日联军在白山黑水间坚持斗争,就想方设法,通过一些关系潜入满洲,想实地报道你们的真实情况,让海外华人、让国际社会听到这里不屈的声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们辗转了一个多月,刚在边境地区找到一些线索,准备深入时,不幸被日伪特务盯上了。掩护我们的交通站被破坏,几位帮助我们的同胞……牺牲了。我们一路被追杀,慌不择路,才逃到了这片山林……若非遇到贵部,我们恐怕……”
她的话语清晰、简洁,逻辑分明,没有丝毫普通女子遭遇险境后的哭哭啼啼,反而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力求客观陈述事实的职业素养。
陈明扶了扶眼镜,谨慎地问道:“苏小姐,你说你是记者,有什么可以证明吗?”
苏婉晴似乎早有准备,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浸了水、边角卷曲的记者证,盖着报社的钢印,还有几张她被硝烟熏染、却依旧能看清面容的旧照片,背景似乎是南洋的某处街景。最重要的是,她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已经损坏的莱卡相机和几卷未冲洗的胶卷。
“相机在逃跑时摔坏了,”苏婉晴遗憾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但胶卷还在,里面有一些我们在沿途和边境偷偷拍下的日伪暴行和百姓苦难的照片。”
杨帆的目光掠过那本记者证,落在苏婉晴的脸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执着,以及一种超越性别的、面对危险时的冷静与勇气。这种气质,与他在这个时代接触过的所有女性都不同。
“苏小姐对目前的国际形势,有何看法?”一直沉默的青山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苏婉晴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在进一步验证她的身份和见识。她略一思索,便清晰地说道:“欧洲方面,德国希特勒上台后,扩军备战,野心昭然若揭,欧陆恐再生战火。远东,日本狼子野心,独占中国之心不死,但其资源匮乏,战线过长,与美、英、苏等国的矛盾也在加剧。我认为,中国的抗战,绝非孤军奋战,它是世界反法西斯斗争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是我为何要来东北,要用我的笔和镜头,将这里的真相告诉世界的原因!”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洞察力。这番话,不仅让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更让杨帆心中掀起了波澜。这种基于宏观战略格局的分析,与他来自未来的某些认知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敏锐!
在这个信息闭塞、大多数人只关注眼前一亩三分地的深山密营里,苏婉晴的出现,就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带来了外面世界的气息和光芒。
杨帆看着她那双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眼睛,心中某个沉寂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对陈明吩咐道:“安排苏小姐和她的同事休息,注意保密。他们的伤势,请周大姐务必妥善处理。”
洞外,夜色已深。但指挥部里,却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往日战争阴霾的、复杂而微妙的气氛。笔锋,有时亦能如剑般锋利,而执笔之人,或许将在这片烽火大地上,写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