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的夏日,本该是草木疯长、生机最盛的时节,一股隐形的寒流却悄然在密营深处涌动。那处位于老林场边缘、伪装成废弃炭窑的秘密粮仓被鬼子精准端掉的消息,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支队每个核心成员的心上。
粮食损失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内部出了鬼!
指挥部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马灯的光晕下,杨帆面沉如水,陈明眉头紧锁,青山眼神锐利,赵大海则是一脸懊悔与难以置信。
“查!必须一查到底!”杨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鬼子能这么准地摸到地方,绝不是巧合。这个钉子不拔掉,我们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王老蔫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阴影里,脸上那道疤在跳动灯火下更显狰狞。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用那双看透太多阴谋诡计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仓库的位置,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具体坐标和伪装细节?”陈明看向负责后勤的赵大海。
赵大海脸色煞白,掰着手指头数:“我,周大姐,还有……还有管账的老孙,运输队的两个老把式,再就是轮流驻守的一个班战士……范围不算小。”
“两个老把式是磐石湾就跟来的老人,家眷都在山里,可能性不大。”周大姐补充道,语气肯定,“驻守的战士也都是经过考验的骨干。”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老孙”——孙有德身上。他是赵大海从磐石湾带出来的老人,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还算稳妥。
王老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孙……他老娘和妹子,开春前不是被接到县城他表哥家‘享福’去了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家人被接进敌占区“享福”,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我找他谈过,”赵大海急忙解释,“他说是他表哥在伪政府里谋了个差事,接老娘过去照看。老孙当时还发誓,绝不做对不起队伍的事……我看他样子不像作假……”
“样子?”王老蔫冷笑一声,“鬼子的手段,你们不清楚?有时候,不是他想做,是不得不做。”
他没有打草惊蛇,调查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展开。王老蔫动用了内线,很快从县城传回消息:孙有德的表哥确实在伪政府当差,是个小文书,但最近手头阔绰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孙有德的老娘和妹子,名义上是接去享福,实际形同软禁,住所附近常有不明身份的人晃悠。
同时,王老蔫重新梳理了粮仓暴露前后,所有知情人员的活动轨迹。他发现,在粮仓位置最终确定并开始储粮的前几天,孙有德以“清点附近屯落账目”为由,外出过一天。而他那天的行程,有一段无法得到可靠印证。
疑点,越来越指向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会计。
这天夜里,孙有德像往常一样,在分配给后勤部门的小洞穴里,就着桐油灯昏黄的光,核对着一本残破的账本。算盘珠子碰撞发出单调的脆响,但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老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孙有德吓了一跳,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他抬起头,看到是王老蔫,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王……王科长,这么晚了,有事?”
王老蔫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他面前,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刺他的心底。他随手拿起账本,翻了几页,状似无意地问道:“老孙,上个月十五,你去黑瞎子沟对账,是晌午到的吧?路上没遇到啥事儿?”
孙有德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没……没啥事,就是路不好走,耽搁了会儿。”
“哦?”王老蔫拖长了音调,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染着暗褐色污渍的粗布,轻轻放在账本上,“这是在老林场往东五里,岔路口的老槐树底下找到的。这布条,眼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