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撕开了铅灰色的云层,将最后一点残雪从松枝上扫落,露出底下墨绿的、近乎黑色的针叶。阳光惨白,有气无力地照在这片位于长白山更深处的废弃木帮大寨上。
断壁残垣,四处透风的破败木屋,这就是他们新的“家”。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或坐着一些人。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棉絮外翻,被树枝和岩石刮成了布条,勉强遮体。一张张脸被冻伤、饥饿和疲惫折磨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眼神里是尚未散尽的惊悸和一片死灰般的茫然。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穿过破木板的呜咽,和伤员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呻吟。
杨帆站在一个半塌的楞堆(堆放原木的平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他的心,像是被浸泡在冰碴子里,又沉又痛。
陈明拄着一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司令,初步清点完了……突围时,算上断后部队和沿途失散、牺牲、冻饿而死的……能走到这里的,一共……八百七十三人。”
八百七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帆的心上。从磐石湾带出来的近两千骨干,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在战场上嗷嗷叫的弟兄,那些在夜校里笨拙学写字、在田埂上高唱军歌的战士……很多都不在了。
铁柱坐在楞堆边缘,他那条受伤的胳膊用更脏的破布重新包扎过,脓血还是渗了出来。他低着头,宽厚的肩膀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他不敢看杨帆,也不敢看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磐石湾的一草一木,那些亲手搭建的营房,那些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地,还有那些誓死断后、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的弟兄……全都没了。
赵大海靠着一段腐朽的树干,眼神空洞。他负责的后勤家当,几乎丢了个精光。粮食、被服、药品、兵工厂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设备……全毁了,或者被迫遗弃了。如今,全队加起来,还能打响的枪不到六百支,子弹人均不足十发,粮食……只剩下最后几袋从夹皮沟猎户那里得来的、掺着麸皮的杂粮。
绝望,如同这林间弥漫的湿冷寒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
一个年轻的战士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受伤幼兽的哀鸣。这哭声仿佛会传染,更多的人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失败的苦涩,失去战友的悲痛,前途未卜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他们。
杨帆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仿佛又看到了突围路上那些倒下的身影,看到了磐石湾冲天的火光。放弃根据地的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像是在寻找最后的精神支柱。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人群前方的青山。这位特派员的状态同样糟糕,脸色青白,旧伤让他站姿有些别扭,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他也正看着杨帆,目光相接,微微点了点头。
杨帆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早已酸痛不堪的脊梁。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如同这长白山的岩石,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