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能做的,只有这些。没有消炎药,没有止血钳,没有手术条件,甚至连一口热水都成了奢望。她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流逝,那种无力感,比镜泊湖畔日军的机枪子弹更让她感到绝望。
队伍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速度缓慢。风雪似乎更大了,视野里一片苍茫。抬担架的战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担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稳当点!”旁边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吼道。是铁柱。他肋部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脸色蜡黄,走起路来明显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坚持走在队伍里,不时呵斥着,维持着行军的秩序。他看到一名战士因为严寒,手指冻得乌青,几乎握不住枪托,便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那件同样破旧的大衣,粗暴地裹在了那名战士身上。
“柱子哥,你的伤……”战士惶恐地想推辞。
“少废话!老子火力壮,冻不死!”铁柱瞪了他一眼,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只是背影显得更加佝偻。
快到傍晚时,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能见度变得更低。小梅感觉到小山子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她心里一紧,再次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胸口。那微弱的心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小山子!小山子!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小梅姐!”她用力摇晃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小山子似乎听到了呼唤,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最终却没能睁开。他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喊一声“娘”,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小梅的动作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看着他微微张开的、似乎还想诉说些什么的嘴,仿佛还能听到他之前羞涩地叫她“梅姐”的声音。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冻得麻木的脸颊滑落,瞬间就凝结成了两道冰冷的泪痕。她伸出手,轻轻替他合上了眼帘,然后用颤抖的手,将那块盖在他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破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苍白的面孔。
她就那么默默地跟在空了半截的担架旁,继续走着,仿佛小山子还在那里。风雪扑打着她,她却感觉不到寒冷,心里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以及一种在极度悲伤中悄然滋长的、名为“坚韧”的东西。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唱着《松花江上》会流泪的女孩,似乎已经死在了镜泊湖畔。活下来的,是一个见过太多死亡、必须继续走下去的战士。
长长的队伍末尾,杨帆拄着一根树枝当做手杖,走在最后。他时不时停下来,回望镜泊湖的方向。尽管风雪遮蔽了视线,但他仿佛依然能看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冰湖,看到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弟兄。他的目光沉痛如铁,紧抿的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化解的悲怆与决绝。
这支队伍,背负着胜利的荣光与牺牲的沉重,在血色的归途上,踏着战友的尸骨,向着未知的前路,艰难跋涉。每一步,都铭刻着无法磨灭的伤痛;每一步,也都凝聚着更为坚定的、复仇与生存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