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她接过月曜日递来的巨额支票,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充满财迷心窍的痴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信用点在向她招手。
除了初次见识此等场面的砂金,在场的菈德和海厄特都是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样子。
砂金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低声向身旁看起来最靠谱的海厄特确认:“你们招来的这位‘同伴’……她真的靠谱吗?”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见钱眼开的女子,与“拉斐尔的友人”、“可靠的合作者”这些词汇联系起来。
“放心,” 海厄特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忒弥斯小姐向来说一不二。‘巡海游侠’之间讲求的义气,在整个银河都小有名声。她为人是浮夸了,贪财了些……并且,她有自己的原因。” 他话语微顿,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空白,随即肯定地补充,“单论在信息误导与节奏掌控方面的专业性,我所熟识的人中,无出其右者。”
此时,忒弥斯已欢天喜地地将支票收好,仿佛刚才那个悲痛欲绝、大喊着要真相的人不是她一样。她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甚至哼起了一首带有浓厚仙舟风格的婉转小调,其悠扬的旋律与她方才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不禁让人怀疑,原来她这种人……内心也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对古老雅致的品味?
砂金目送着她离开,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海厄特的保证多少让他稍安。他明白,在这盘由拉斐尔布下的、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中,每一个棋子,或许都有其不得不如此的理由。而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拉斐尔的判断,以及这些……看似极不靠谱的“同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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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协议在一种近乎荒诞的喧闹中初步达成。忒弥斯哼着欢快的小调,揣着巨额定金心满意足地离去;顶着拉斐尔脸的菈德与海厄特低声交换着晦涩的暗语,仿佛在核对下一场恶作剧的细节;连月曜日那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微光。
在这片突兀的、甚至带着一丝“成功”意味的氛围里,砂金静静地站在角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开来。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模糊而不真切。
谈判的“胜利”与同伴的“可靠”,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冰冷的盐,狠狠洒在他心底那片名为“失去”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前怀抱中那具身体迅速失温的冰冷触感。拉斐尔……拉斐尔,那个曾有着三重瑰丽眼瞳、笑容里总藏着星海与秘密的「先生」,此刻已成他们口中冷静分析的“剧本核心”,成了需要被守护的“遗产”,成了可以用来交易和计算的“筹码”。
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从喉咙深处涌上,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让那早已支离破碎的情绪当场决堤。
他们可以为了“大局”迅速调整状态,可以为了“计划”谈笑风生。可他做不到。
他爱的人死了。
就在刚才,就在他的怀里,变得冰冷、僵硬,透明的血液染透了他的衣衫。那双他曾无数次凝望、从中汲取过温暖与力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份独一无二的、属于拉斐尔·阿波卡利斯的灵魂,熄灭了。
而此刻,他却要站在这里,听着旁人用最精明的口吻,讨论如何利用这份死亡,如何将这场他心碎的悲剧,编排成一场服务于某个宏大目标的“盛大庆典”。
荒谬。
痛彻心扉的荒谬。
砂金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恸与孤寂。他紧握的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被那无边的苦涩溺毙的东西。
他知道了计划,拥有了“同伴”,甚至明确了目标。
可这条路,从拉斐尔选择坠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条他必须独自跋涉的、浸满孤独与思念的荆棘之路。欢笑是他们的,讨论是他们的,而那份噬骨的苦涩与无尽的空茫,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匹诺康尼永不落幕的、虚假而绚烂的霓虹,漂亮的眼瞳里,倒映着整个银河的光怪陆离,却唯独映不出那个人的身影。
接下来的戏,他必须演下去。
——为了拉斐尔。
也为了……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他能有一个地方,可以肆无忌惮地、不用再强撑坚强地,去品尝这独属于他的、永恒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