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麦穗就带着二十个织妇进了郡城。她们每人肩上扛着布卷,脚步整齐地走在官道上。她走在最前头,左手搭在鹿皮囊上,右手攥着那块刻有“经纬”的陶片。
阿禾没跟来。她留在村里守晒场,防着雨。昨夜风干了最后一匹布,今日必须把战纹布送到郡守面前。她知道陆恒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刚到府衙门口,一个穿青衣的小吏拦住她们,说御史中丞派了信使,已在堂上陈奏半炷香时间。话音未落,门内传来一阵骚动。
陈麦穗没停下。她抬脚跨过门槛,身后织妇们紧跟着进院。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案,上面铺了几匹普通红布。一名黑袍男子正对着郡守拱手说话,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此布以狼纹覆于红底,形同敌帜,其心可诛。”他顿了顿,“更闻染时不施固色法,若遇血则褪,乃欺君之罪。”
郡守坐在案后,眉头皱成一团。他看见陈麦穗进来,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布卷上。
“你就是陈麦穗?”
“是。”她放下布卷,打开捆绳,一匹战纹布缓缓展开。正面红如朝霞,侧光一看,狼形暗纹沉在底下,像埋进土里的根。
黑袍人冷笑:“空口无凭。敢不敢当场试血?”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答话,转身对身边织妇说:“拿针来。”
那人递上一根缝衣铁针。她捏住指尖,在针尖上一划,血珠立刻冒出来。她将手指按在布角,鲜红顺着纤维爬开。
众人盯着那块布。血浸之处,颜色不但没淡,反而更深。狼纹像是被唤醒,轮廓一点一点浮上来,清晰可见。
她又让人取来戍卒换下的旧绷带,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她在布面上来回擦拭,摩擦几下,狼纹竟比先前更显。
“这……”郡守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布面。他的指腹蹭过纹路,停在一处转折点上。
“为何血染之后,纹路反倒清楚?”
“因为固色时加了明矾与草木灰汁。”她说,“我们每一匹布都记了染时、晾日、用料分量,全在这里。”她从鹿皮囊里掏出几张牛皮标签,递给郡守,“不是妖术,是我们一缸一缸试出来的。”
郡守低头看那些小皮片,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和时辰。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向黑袍人。
“你说它遇血褪色,证据何在?”
黑袍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有证据。”郡守把皮片拍在案上,“你只有猜忌。”
他转回身,盯着陈麦穗:“你说,这纹,为何是狼?”
“因为它曾让我们害怕。”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匈奴来了,烧田抢粮,男人上前线拼命,女人在后方织布做饭、运水挖渠——哪一件不是战事?现在我们把狼纹染进布里,不是怕它,是告诉前线的人:家里有人等他们回来。”
她抬起头,直视郡守:“这布能裹伤,能御寒。若有一人因它活下来,就不算白做。”
院中一片静。风吹过布角,发出轻响。
郡守拿起笔,在竹简上疾书几行,盖上印信,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