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线贴着地平线移动,陈麦穗站在村口,手还搭在鹿皮囊上。她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墙,没有动。阿禾带队的驼队已经走了一里地,听见骆驼停步,她回头望来。
风卷起几粒砂石打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汗,转身往织坊去。
织坊门口,几个织妇正搬出染缸。有人看见她回来,停下动作。她走到院中那口最大的缸前,伸手探进染液,指尖触到底部沉淀的茜草渣。液体微温,红得浓重。
“今日起,狼纹要染进‘陇西红’里。”她说。
众人静了一下。一个年轻妇人小声问:“这是做战旗?”
“不是旗。”陈麦穗摇头,“是布。能裹伤,能御寒,能让前线的人知道家里有人等他们回来。”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虎符。布条缠着的地方已被染成深红,像干透的血迹。她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东西是匈奴人带进来的。现在它泡在我们的染缸里,狼纹压在红纹下——主客之势,由我们定。”
话音落,织妇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茧,有人望向屋檐下堆着的茜草和栀子根。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赵德拄着杖走近,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他站在阶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语。
“麦穗。”
她转头看他。
“战事是军务,非妇人所涉。你此举逾矩。”
她没应声,只将虎符往地上一掷。布角摊开,红色浸透纹路,狼形暗影藏在底色之下。
“里正大人,您说逾矩。”她弯腰捡起虎符,手指擦过那层深红,“可匈奴来了,铁蹄踏田,烧房抢粮,谁分男女?男儿上前线拼杀,妇人就在后方织布做饭、运水挖渠——哪一件不是战事?”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这布若能多护一人平安归来,就是功德。若您非要说是逾矩,那我今日便越这一回。”
赵德站着不动,手里的杖尖点着地面。他看着那一排染缸,又看向远处晒场空荡的架子。半晌,他开口:“你们可想好了?一旦动手,就再无退路。”
没人说话。一个老织妇先动了。她解开包袱,拿出一匹素布,撕成两半,扔进染缸。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抬出藏了半年的茜草汁,有人从灶台底下翻出备用的铜锅熬固色水。
火光映在墙上,染缸咕嘟冒泡。整座织坊亮了起来。
陈麦穗挽起裤腿,踩进第一口缸边的泥地里。她亲自掌染,每匹布进出染液的时间都掐得精准。夜里凉下来时,她披了件旧短褐,袖口沾满红渍。
一名年轻织妇端着灯靠近缸边,忽然叫了一声。
“快来看!”
几个人围过去。灯光晃在染液表面,波纹荡开时,缸底似有字迹浮现。她们屏住呼吸,等水面平静。
两个古篆缓缓显现:经纬。
陈麦穗蹲下身,盯着那两字看了很久。她没笑,也没出声,只是伸手轻轻搅动水面。字散了,又在另一处重新聚拢。
她站起身,对身边人说:“加温,换缸,新布全按这个配方走。”
命令传下去,更多人加入。有人守火,有人绞布,有人记时辰。夜越深,织坊越忙。布匹一匹接一匹从染缸里捞出,挂在横杆上滴水,红得发暗。
天边刚泛白,晒场上已铺满布阵。千匹战纹布展开,随风轻扬。晨光斜照,正面是鲜亮的红,侧眼看去,狼形纹路若隐若现,像是被阳光唤醒。
织妇们站在布间,衣服上全是斑驳的红点。她们不说话,只是来回检查每一寸布面,补染缺色的地方。
陈麦穗走上晒场边的土台。她左腕的艾草绳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望着北方,那里沙尘已散,天空澄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