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满院子,麦穗正站在织机旁检查经线。她的左手裂口还没愈合,一碰木头就渗出血丝。她没包扎,只把手指往袖口擦了擦。
院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扬起时,一个穿黑袍的男人翻身下马。他胸前佩着铜牌,径直走向麦穗,递出一封文书。
麦穗接过,火漆印上有道细划痕。她认得这痕迹,和前几日细作袖口的布纹刮痕一样。她没拆信,抬头问:“你是郡守派来的?”
“御史中丞令。”男人声音冷,“陇西红贡布掺入匈奴狼纹,主事者当斩。”
织坊里一片死寂。几个正在理线的妇人停了手,有人打翻了染碗,汁液顺着木架往下淌。
麦穗把信塞进鹿皮囊,转身朝屋后走。她推开阿禾住的小屋门,低声说:“去叫赵德来。”
阿禾点头跑了出去。
麦穗回到染缸边,掀开盖布看了一眼。茜草汁颜色正浓,表面浮着一层细泡。她伸手搅了搅,红液旋转起来,像一团沉在水底的雾。
不多时,赵德拄着拐杖走进院子。他看了眼门外的信使,又看向麦穗:“怎么回事?”
麦穗从囊中取出那块虎符,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只有侧面还能看出一点狼形轮廓。“他们说这布上染了匈奴标记,要治我通敌之罪。”
赵德接过虎符细看,眉头皱紧。“这是……军符?”
“是御史台的人栽赃。”麦穗说,“昨夜我还查过新织的布,三十六匹里有七匹带暗纹,全是侧光才看得清。这不是印上去的,是染的时候叠了色。”
赵德沉默片刻,走到一架织机前。他拿起一匹成品布对着天光看。果然,在红纹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弯曲的线条,形似狼首,但与经纬线完全贴合,像是织进去的一样。
“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问。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知道他们会来找麻烦。”麦穗走到他身边,“里正,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布交出去。可你要想清楚,一旦停工,三十户人家这个月就没工钱,孩子要断粮。”
赵德盯着那匹布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大旱,全村靠她晒的酱换粟米撑过来。也记得她带着女人挖渠那天,脚上的草鞋烂成了条。
他终于开口:“我去郡城。”
麦穗摇头:“不能你一个人去。得带上布,带上染方,还有——”她指了指虎符,“这个也得带去。他们既然敢提狼纹,就得让他们自己看清楚,什么叫‘藏于红下’。”
两人各自准备。麦穗挑了两匹最明显的带纹布卷好,又取了一片刻满配方的竹片。赵德则让儿子备马车,把东西装进木匣。
临行前,麦穗对阿禾说:“看好织坊,任何人不准动那口染缸。”
阿禾点头:“要是他们再来闹呢?”
“让他们闹。”麦穗说,“只要布还在织,我们就没输。”
马车驶出村口时,太阳已升到头顶。麦穗坐在车厢里,手一直按着鹿皮囊。虎符就在里面,贴着她的腰侧,硬而沉。
到了郡城衙门前,守卒拦住车,要搜查。赵德亮出里正铜杖,对方才放行。
大堂上,郡守端坐高位。信使站在一侧,脸色绷紧。麦穗和赵德上前跪拜,呈上木匣。
郡守命人打开,先取出布展开。红布铺在案上,初看并无异样。一名属吏凑近细瞧,忽然惊道:“大人,斜着看……有影子!”
郡守起身绕到侧面,果见一道狼形暗纹浮现出来,线条流畅,与红纹交织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