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田头的竹桩还斜插在土里,几根长竹靠在埂边,皮被露水打湿了。麦穗站在灰堆旁,手里攥着那块狼形铁片,指尖能摸到边缘翘起的毛刺。她没再往灶膛里看,转身朝田边走。
妇人们已经到了。有人背着麻袋,里面装着织机梭子;有人提着篮子,底下垫了碎布,放着饭团和水囊。赵王氏蹲在田角的小灶前,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往上冒。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麦穗过来,手上的擀面杖顿了一下。
“要来了。”麦穗说。
赵王氏没问是谁,也没问什么时候。她只把锅盖全掀开,蒸饼一个个夹出来,码在粗陶盘里,热气扑到脸上发烫。
麦穗走到田头石堆上站定,左手搭在竹杖顶端。这根杖是昨夜阿禾削的,一丈长,一头削尖,另一头绑了麻绳。她把它插进土里,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梭子备好,等我手势。”
没人说话。几个年轻妇人互相看了一眼,把手伸进麻袋,抽出梭子握在手里。梭子是硬木做的,两头尖,中间粗,平时用来穿经线,现在成了唯一的武器。
雾还没散尽,官道那边传来车轮碾土的声音。先是闷的,接着越来越近,压过枯草,发出沙沙响。三辆牛车出现在田口,黄牛低着头往前走,车上站着七八个汉子,穿着粗布衣,袖口卷到肘部,手里拿着棍子和铁叉。
麦穗认得最前面那个——张六。他站在第一辆车辕上,脖子一挺,冲这边喊:“奉刘家主命,收归田产!闲人退开!”
车轮碾上田埂时,麦穗抬起了右手。
她没喊,只是猛地往下劈。
十几个梭子同时出手。有的砸在牛头上,有的撞在家奴肩上,还有两个正中张六的脸颊。他踉跄一下,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牛受了惊,原地转圈,车轮卡在垄沟里。第二辆车想绕过去,可后面的牛也乱了阵脚,一头撞上田桩,绳索绷紧,拉车的牛扬起前蹄嘶叫。
“拦住他们!”麦穗跳下石堆,竹杖一挥,指向第一辆车。
妇人们从两侧包上来,手里没有别的,只有梭子。她们一边往前逼,一边把手里的梭子扔出去。有人扔空了,就从别人袋子里抽一支再扔。张六刚稳住身子,又挨了一记,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流。
一个家奴跳下车,举着木棍冲向最近的妇人。那人是他平日欺负惯的村妇,见他扑来转身就跑。可这次她没逃,而是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石灰粉,反手撒过去。
那人捂着眼睛大叫,跪在地上直搓。旁边另一个见势不对,抄起铁叉往人群里扎。麦穗眼疾手快,竹杖横扫,打偏了他的手腕。铁叉歪了方向,插进泥里。
这时,赵王氏端着盘子冲了过来。她没拿武器,手里全是刚出笼的蒸饼。滚烫的面饼带着蒸汽,她咬着牙,几步抢到那持叉家奴背后,双手一送,整盘饼全拍在他后颈和肩膀上。
那人一声惨叫,丢下铁叉抱着头倒地翻滚。蒸饼贴在皮肤上,烫得皮都红了。
麦穗趁机上前,从腰间抽出小镰刀,一刀割断牵引牛车的缰绳。绳子断开的瞬间,黄牛猛地往前冲,拉着半空的车架直奔路边沟渠。车翻了,木板散开,连同车上撑着的华盖也被踩进烂泥里。
最后一辆车见状掉头就走。张六还想拦,可牛不听使唤,拉着车往回跑。他被甩在田埂上,爬起来时满脸是泥,回头瞪了一眼,被人拽上车拖走了。
田头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个妇人捡起地上的梭子看了看,发现没坏,又塞回麻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