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麦穗坐在灶屋的矮凳上,手指摩挲着那张无名信的残角。纸边粗糙,像是被匆忙撕下,字迹潦草却有力:“你还记得第一个教你认字的人吗?”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纸片翻了个面,塞进鹿皮囊深处。
阿禾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兽皮图,眉头轻锁。“赵王氏昨夜醒了三回,说梦见她男人砸了算盘。”她将图摊开在案上,“这是陇西三乡赋税流向,我连夜标了出入节点。她说……自己不过是个灶台婆娘,哪能碰公粮账本。”
麦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常年握炭笔留下的黑痕,腕上的艾草绳磨得发白。她起身,没说话,径直朝村西走去。
赵家老屋的窗纸还透着昏黄的光。麦穗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窸窣声响,片刻后门开了条缝,赵王氏披着旧袄站在门口,眼睛浮肿,手里攥着一根银针。
“你病了?”麦穗问。
赵王氏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睡着。我在想,要是考不上,是不是连累你也被人说嘴。”
麦穗跨进门,从囊中取出《女工课》的增补页,翻到“收支九法”那一节。她蹲下身,用炭笔在泥墙上画了一道横线,又分出进出两支:“去年春瘟,你配药救了十七个孩子,每一味药引都记在册上。你说,那一钱甘草,是你多给了,还是少给了?”
赵王氏愣住。
“你没错。”麦穗接着画,“那你怕什么算不清公粮?”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禾跟着进来,把兽皮图铺在地上。“这是去年三乡粮簿的核对记录。”她指着其中一段,“北渠乡报损耗四成,你发现不对,追查下去,查出里正私卖三十石粟。那笔账,是你一个人理清的。”
赵王氏低头看着图上的红圈,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标记。
“现在郡守设女吏考,要的就是能理清这些账的人。”阿禾抬头,“你不只是去考试,你是去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天刚放亮,三人已走在通往郡城的路上。赵王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麻衣,背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算筹、墨笔和一本磨了边的账册。路上有赶集的妇人认出她,低声议论:“这不是赵家媳妇?去做什么官?”有人嗤笑:“灶台前站惯了的,还能拨算盘不成?”
赵王氏脚步一顿,但没停下。
麦穗走在她身侧,忽然说:“当年我教人堆肥,族老骂我‘牝鸡司晨’。可秋收那天,他们自家粮囤空了,还得来找我要种子。”她顿了顿,“人嘴会闭,粮仓不会骗。”
到了郡衙门前,已有不少应考女子候在场外。主考掾吏立于阶上,手中捧着竹简,冷眼看人。他见赵王氏衣着朴素,冷笑一声:“今日考三册乱账,半日内厘清亏空。若有差错,罚跪祠堂三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摇头:“这哪是考试,分明是羞辱。”
赵王氏没回应,只整了整衣襟,走入考场。
大堂中央摆着三张木案,每案上堆着几摞竹简,字迹杂乱,年份交错。她坐下,先取算筹按年份排列,再从怀中掏出朱砂笔,依麦穗所授“分色标记法”,将异常条目逐一圈出。动作不急不缓,像她在药庐碾药时一样沉稳。
半个时辰过去,她停在一份北渠乡粮簿前。连续三年,损耗率皆为三成七,而邻乡不过一成上下。她提笔批注:“此非鼠害虫蛀,乃人为截留,应补缴粟二百三十石。”
堂外忽有喧哗。郡守亲自赶来,召来北渠乡里正当面对质。那人气色慌乱,辩称是仓储失修所致。郡守命人开仓查验,实存数目果然短少二百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