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她片刻,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少见的合掌礼。“陈娘子,往后莫再叫我商人。你若不弃,我愿称你一声——师。”
麦穗没还礼,只道:“明晚三更,场上等你。我要知道,冬至那天,北斗落在何方。”
当晚,麦穗在屋里就着油灯重绘星图。她用炭笔在陶片上点出七粒黑点,连成勺形,又在勺尾延长线尽头加了一点。窗外月色清明,风静无声。
她左手腕的艾草绳垂在桌沿,随呼吸轻轻晃动。写到第三遍时,她停下笔,盯着那终点的一点——它不在正北,略偏东半寸。这与她记忆中药篓底的刻纹走向,几乎一致。
她没再改,只将陶片翻面,写下:“星轨偏东,或与地气有关?待查。”
阿禾没回家。她在晒谷场守到深夜,反复挪动竹简位置,直到完全吻合昨日所记角度。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边缘磨损,是她多年绘制水利模型用的。她把皮摊在地上,用炭粉描出北斗形状,又在勺尾引出一条细线,一直延展到皮卷尽头。
她盯着那线,忽然伸手摸向腰间匕首——不是为了防身,而是想用刀尖在兽皮上戳一个点。但她忍住了。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
麦穗吹熄油灯,屋里暗了下来。她没睡,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月光洒在晒谷场上,那些竹简静静卧着,像一排未曾犁完的田垄。
她看见阿禾仍坐在场心,背影僵直,手里握着半截炭条。
第二天清晨,麦穗提着水桶去井边。阿禾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前烧火,脸色有些发青,像是彻夜未眠。
“你画了多久?”麦穗问。
“到天快亮。”阿禾嗓音沙哑,“我按你说的,又核了一遍。星图走向,和药篓底的纹路,差不了三分。”
麦穗放下水桶,从鹿皮囊里取出那块陶片,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阿禾接过,低头对照片刻,突然抬头:“这不是北斗的延伸……这是另一种东西。北斗是定位,这个是——指向。”
麦穗没说话。
“就像……”阿禾顿了顿,“就像有人早就知道星星会偏,提前刻下了修正的路线。”
麦穗的手指抚过陶片边缘。她想起徐鹤临走前,曾摸着竹篓底喃喃一句:“指南之法,不在眼,而在数。”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一半。
中午,耶律齐牵马入村,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木箱。他掀开箱盖,露出十株葡萄苗,根部用湿苔包裹,枝条修剪整齐。
“昨夜我已讲完四季星位。”他说,“这是第二批苗,耐寒更强。你若信得过,还可再换五册书。”
麦穗看着那些苗,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另一件事——下次路过匈奴右地,帮我送一封信。”
“信给谁?”
“单于帐前一名牧女,名叫囡囡。若她还在,就把信交给她。”
耶律齐迟疑。“汉匈不通使节,我若被查出……”
“信是用羊奶写的,遇火显字。”她说,“你看不见内容,也不会惹祸。”
他盯着她,终于点头。“好。”
麦穗转身进屋,取出一封薄纸,封口用蜡压平,看不出痕迹。
她把信交给他时,指尖微微用力。
耶律齐收下,系在胸前内袋。
麦穗望着他牵马离去的背影,站在院门口没动。阳光照在她左腕的艾草绳上,绿意已有些发黄。
阿禾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信里写了什么?”
麦穗看着远去的马影,说:“我告诉她,天上星星偏了,地上的人,得自己学会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