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草垛,径直走到石台边,把碗放下。“先吃点东西。”她对阿禾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草垛方向,轻轻说了句:“里正大人,站久了累吧?喝口酱,解解乏。”
空气一下子静了。
围坐的妇人们愣住,纷纷回头。草垛后,赵德僵了一瞬,随即缓缓走出。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笑,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麦穗。
麦穗没退,也没低头。她把碗往前递了递:“新酿的,用的是堆肥种出的豆子,味正。”
赵德盯着那碗酱,良久,伸手接过。他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慢慢嚼了。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豆香,不冲不涩。
“这豆……确实壮实。”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麦穗点头:“地肥了,豆才长得好。”
赵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竹简上。“你这‘堆肥法’……”他顿了顿,“和我祖父说的‘粪耕术’,是一回事。”
“也许是。”麦穗说,“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不该断。”
赵德盯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动摇。他抬起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麦穗从袖中取出一支芦苇笔,笔尖削得整齐,蘸了墨,递过去:“里正既懂古法,不如为这本书题个序。让后人知道,这不是外来的妖术,也不是妇人胡闹,而是咱们赵家村一代代攒下来的活命本事。”
众人屏息。
赵德看着那支笔,手悬在半空,迟迟未接。他的指节微微发抖,像是握过太多铜杖,一时不知该如何握住一支写字的笔。
麦穗没催,只把笔再往前送了送。
终于,他伸手接过。
笔尖沾墨,他低头看向竹简首页空白处,提笔欲写。可手腕一颤,一滴墨坠下,正落在“女工十二课”的“妇”字旁,晕开一小团黑斑,像一滴未落尽的泪。
他没擦,也没重写。
麦穗看着那墨点,没说话。阳光照在竹简上,墨迹一点点变深,渗进纹理,再也抹不掉。
远处,一只麻雀扑棱着飞过晒谷场,落在草垛顶上,啄了两口干草,又飞走了。
赵德仍握着笔,站在原地。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片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