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近了,在村口停下。片刻后,赵石柱推门进来,披风沾了夜露,肩头微湿。他看了阿禾一眼,阿禾会意,低头退出屋外,顺手带上门。
赵石柱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筒,递过去。麦穗拧开塞子,抽出一卷薄纸。展开,字迹工整,却是御史台专用的隶体。她扫过内容,指尖一顿。
“陆恒动身了?”她问。
“今晨出长安,带两名随从,走陇西道。”赵石柱声音压得极低,“信里说,专查‘黔首妇人聚众传术,蛊惑民心’。”
麦穗没再看信,只将它平铺在桌面上。灯光下,那纸的质地映入眼帘——与耶律齐带来的桑皮纸,几乎相同。
她指尖抚过纸缘,粗糙的纤维感真实无疑。这不是巧合。有人早已盯上了这里,或许就在他们第一次用炭笔在陶片上写字时,就已经被人记下。
“他知道我们用纸了。”她说。
赵石柱皱眉:“可纸是今日才到。”
“所以他才急。”麦穗缓缓卷回信纸,放入竹筒,“他不怕我们种地,不怕我们做饭。他怕的是,女人开始记录,开始传递,开始有自己的话。”
屋里静下来。灯影摇晃,墙上人影拉长,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刻痕。
赵石柱低声道:“要停吗?夜读会……暂避一阵?”
麦穗没答。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一滴墨悄然坠下,正落入先前那圈墨涡中心,再次扩散,黑影更大,更深。
她闭眼。
耳边仿佛响起泥地里的声音——那些妇人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一遍遍写“阳”字;小女孩举着手里的木棍,指着天上的闪电说“像太阳出来了”;赵王氏咬破手指,在竹简上画下一个带血的圆。
她睁眼,落笔。
第一个字是“命”。
一撇一捺,不跪,是立。
写完,她停住。笔尖又积了一滴墨,迟迟未落。
屋外,风穿过巷口,吹动晾在绳上的湿布,啪地一声拍在墙上。远处,守夜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麦穗的手仍悬着,笔尖的墨滴微微晃动,在灯下泛出幽光。
阿禾在门外轻声问:“麦穗姐,明日还教吗?”
麦穗没回头。她看着纸上那个“命”字,墨迹未干,边缘清晰。
“教。”她说,“从‘命’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