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咒。”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赵元昌冷笑,“你那‘民可载舟’,听着像劝人造反!”
“那是《荀子》里的句子。”麦穗平静道,“学堂里的童子都念过。”
“童子念是读书,你念是惑众!”旁边一个老头吼道,“妇人识字,必生奸邪!我娘当年要是识字,也不会被夫家骗了嫁妆!”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一个年轻些的族老小声说:“可……西村那边真派人来问识字的事了,还带着柴米作谢礼……”
“闭嘴!”赵元昌呵斥,“今日若纵容她,明日就有女人要管祠堂账本!后日就要上祭台!”
麦穗听着,忽然笑了下。“你们怕的,不是我写字。是怕以后,没人再信你们说的话才算数。”
“放肆!”赵元昌举起拐杖,指着她鼻尖,“明日辰时,你去祠堂跪着,自省三日!若不悔改,逐出宗族!”
屋里顿时一片骚动。一个妇人脱口而出:“她要是被逐出去,我家孩子谁来教?”
“对!我儿子昨天已经会写‘火’字了!”
“我婆婆病了,我想学着看药方,难道这也错了?”
赵元昌脸色铁青。“谁再帮腔,一起罚!”
人群安静下来。但没人散去。
麦穗解下左腕的艾草绳,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她弯腰,从鹿皮囊深处取出一支新的炭笔,又抽出一张备用的陶板。
她在上面写下“人”字,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一撇一捺,站得直,就是‘人’。”她说,“不是谁说了算,才叫人。是活在这世上,有嘴能说,有手能写,才是人。”
她把陶板递给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明天还来吗?”
那妇人咬了咬唇,接过陶板,点点头。
“我也来。”另一个说。
“算我一个。”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起初小,后来大。到最后,连角落里那个一直低头的老妇也抬起头,轻声说:“我想……学写我闺女的名字。”
赵元昌气得拐杖直抖。“好!好!你们都要造反!明日我亲自带人封了这屋子!”
“封得住吗?”麦穗看着他,“字已经写出去了。血也流过了。你们关得了这间屋,关得了所有人心里想的事?”
赵元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其他族老跟着陆续离开,脚步杂乱,却没人敢回头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阿禾走过来,拿起油灯,照了照墙上的血字。
“要洗掉吗?”她问。
麦穗摇头。“留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一点。她没管,拿起炭笔,在新陶板上继续写下一个字。
油灯晃了一下,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低头临摹,有人轻声念着刚学的字,有个小女孩偷偷用手指在膝盖上画“水”字。
麦穗写下最后一个字,吹了吹炭粉。她把陶板举起来,声音清晰:
“现在,我们念一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