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油纸伞停在她面前。
里正赵德撑着伞,铜杖拄地,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合拢的堤坝,又看了看这群浑身泥水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麦穗身上。
她没抬头,只喘着气,肩膀一起一伏。
赵德沉默许久,忽然抬起手,将铜杖往前一递。
“你……指挥吧。”
麦穗怔了一下,抬眼看去。那根象征里正权柄的铜杖,此刻静静横在她眼前,伞沿滴下的雨水顺着杖身滑落。
她没伸手接。
赵德也不催,只把杖尾轻轻往泥地上一顿:“今夜之事,算公差。明日登记工分,照例给粮。”
说完,转身走了。伞影渐渐融进雨幕,只有那根铜杖,还立在泥水里。
阿禾赶紧扶住麦穗:“撑住了,撑住了……咱们赢了。”
麦穗终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慢慢握住了铜杖。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得几乎拿不稳。
“不是赢。”她声音哑得厉害,“是活下来了。”
阿禾点点头,正要扶她走,忽然听见身后“哗啦”一声。
回头一看,一名参与堵堤的妇人晕倒在泥里,脸色青白。阿禾立刻扑过去探鼻息,又喊人帮忙抬。
麦穗站着没动,望着河面。洪水还在咆哮,但不再往村里漫。远处,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微弱灯火,像是黑布上钉了几颗锈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杖,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裂口的手掌。鹿皮囊沉甸甸地挂在肩上,湿透的炭笔糊成一团,陶片上的字迹早被雨水冲没。
可她记得刚才划下的最后一道痕——寅时一刻,缺口合龙。
她把铜杖往泥地里一插,双手抱住膝盖,缓缓蹲了下去。冷风钻进湿透的短褐,贴着皮肤刮。但她没觉得疼。
阿禾安顿好晕倒的人,回来时见她这样,轻声说:“回去吧,天快亮了。”
麦穗摇摇头:“再坐会儿。”
她望着堤外泛滥的河水,听着远处断续的咳嗽声,忽然说:“明天得搭个棚子,雨季没完。”
阿禾刚应了声“好”,村口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几个披着蓑衣的男人跌跌撞撞跑来,领头的是村西的老赵头,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还攥着修路的铁夯。
“我们回来了!”他嗓门炸雷一样,“听说堤破了?我们连夜赶回来的!”
身后十几个男丁一个个浑身泥浆,有的拄着棍,有的互相搀着,但全都到了。
麦穗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被阿禾一把扶住。
老赵头看见她手中的铜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麦穗妹子,今儿你是里正了?”
没人笑。
麦穗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现在不是谁当里正的问题。问题是——你们带来的铁夯,能不能用来夯新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