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晒谷场的石碾子,麦穗正蹲在陶罐前,指尖沾着湿土,轻轻碾开一颗灰白颗粒。火折子余温尚在,昨夜烤出的焦虫蜷在陶片边,像一粒烧坏的豆子。她没抬头,只将竹简翻到新页,写下:“三月十九,卯时初刻,西田卵裂三成,隔离带加宽两尺,烟堆增至十二。”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石柱提着锄头走来,裤腿还沾着夜露和泥浆。“火堆灭了两处,妇人们轮着睡,现在都起来了。”他顿了顿,“县令要来。”
麦穗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冬祭大典,他亲临主祭。”赵石柱把锄头靠在石碾旁,“里正说,得按老规矩办。”
她没应声,只合上竹简,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手腕上的艾草绳湿了一夜,她解下来扔进灶膛,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干的重新系上。鹿皮囊打开,金粟麦、黑豆、旱地薯粉依次倒出,细筛过箩,堆在陶盆里。
“你要做饼?”赵石柱问。
“祭天的饼,得用今年的地力。”她一边磨粉一边说,“虫灾没毁田,靠的是人,不是神。”
赵王氏这时从祠堂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冷水,见麦穗在侧灶前忙活,眉头一皱:“妇人不得近祭灶三步,祖训写着呢。”
麦穗没停手,只问:“那去年冬祭,谁家粮满仓?”
赵王氏一噎。
“今年的麦是金粟麦,豆是黑豆,薯是旱地薯,灰是灶灰,水是井水。”麦穗把五色粉按比例混匀,“你说这饼该谁做?”
“可……规矩不能破。”
“规矩是人定的。”麦穗抬头,“你若觉得我能做,就帮我烧火。若觉得不能,那就站这儿看着,等县令来了,你自己跟他说,今年的收成是怎么保住的。”
赵王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冷水盆放在灶台边,转身去抱柴火。
面和好,醒过一回,麦穗将饼分成五块,每块压出不同纹路——麦穗纹、豆花印、薯丝痕、灰道沟、水波纹。蒸笼架起,柴火燃起,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赵石柱站在一旁,看着她掀开笼盖,热气扑面,五色饼整齐排列,色泽分明,却不杂乱。
“这叫‘五谷丰登饼’。”麦穗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记住——哪一块地种了什么,哪一茬用了什么法子,都不能忘。”
赵德拄着拐杖从祠堂出来,皱眉看着侧灶:“妇人献饼,不合礼制。”
麦穗没争,只把大盘端出来,饼热气腾腾,香气随风飘散。她先切下一小块,递给李老根他娘。老人颤巍巍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香!比往年祭饼还松软。”
又分给守夜最久的两个妇人,一人一块。一个嚼着嚼着,忽然红了眼:“昨夜我在烟堆旁打盹,差点误事……要不是囡囡骑马来回报信,沟都没挖完。”
“这饼里有你的灰,有她的马蹄印,有赵石柱挖的沟。”麦穗把盘子递向赵德,“您尝尝?”
赵德没接,却盯着那五色饼看了许久,终于叹了一声:“礼在人心,不在祠堂。”
麦穗捧起大盘,走向宗祠前的祭台。
县令已在祭台前立定,身着深衣,头戴冠冕,身后跟着几名文书和随从。他见一女子捧饼而来,略一迟疑,身旁御史低语:“妇人干政,恐乱纲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