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炭笔在绳上点了几个点,嘴里默数着:“一、二、三……七。”每七寸一个种点。这是她记下的最佳间距,太密抢养分,太疏浪费地。写完,她把陶片塞回囊里,正要起身,听见墙外有人嗤笑。
“哎哟,这是在跳大神呢?拿根绳子就能叫地多长粮?”
是隔壁王家的媳妇,挎着篮子路过,故意站住看热闹。
陈麦穗没抬头,只把炭笔在绳上又划了一道,加深记号。
“我说陈麦穗,地是老天爷赏的,不是你拿根破绳子就能改规矩的。”那妇人又道,“你当自己是里正?还是族老?”
她依旧没应,蹲着身子,把第二根绳子拉直,与第一根平行,间距一尺二。这是豆行的位置。种粟隔行,中间插豆,等豆苗长起来,根瘤能固氮,土就不那么贫。
“装聋作哑!”那妇人见她不理,声音更高,“等你那半亩地颗粒无收,看你拿什么脸见人!”
陈麦穗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像看一株长歪的稗草。她没说话,只伸手从囊里掏出那半块焦黑粟米饼,放在两根绳子交叉的点上,正好压住第一个种位。
那妇人一愣,张了张嘴,没再出声,挎着篮子快步走了。
她把饼收回来,轻轻吹了吹灰,重新放进囊里。这饼她留了多年,不是为吃,是为记。记她第一次靠自己活下来,记她第一次发现“火候”能改“天命”。现在她要试的,不是靠火,是靠地本身——让地自己养地,让作物互相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院角,拿起那把铁尺,沿着第一根绳子,开始划沟。铁尺边缘钝,划得慢,土翻得也不深,但每一寸都准。七寸一道,笔直。
赵石柱牵牛回来,看见她还在划,没劝,只把牛拴好,走过来接过铁尺:“我来。”
她摇摇头:“让我划完。”
他站着没动,看她一寸寸往前推。铁尺刮土的声音沙沙响,像春蚕吃叶。她划得很慢,但稳,像是在刻字,不是犁地。
划到第三道时,她忽然停下,从囊里掏出炭笔,在陶片上又写了一句:“间作首日,绳定界,尺划沟,饼为誓。”写完,把陶片翻过来,压在第一道沟头的土堆上。
赵石柱看着那块陶片,半晌,低声道:“你要真能让一亩地长出一亩半的粮……”
她抬头:“我说了,不是长出来,是省出来。”
“省?”
“地不荒,苗不争,人不饿。”她把铁尺递给他,“你明天帮我起垄。”
他接过,点点头,把铁尺扛在肩上。牛在那边嚼草,尾巴甩了甩,打落一只苍蝇。
她站在两根细麻绳之间,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绳子绷得笔直,像两道看不见的墙,框住了半亩沙地,也框住了她第一个敢想的念头。
她从囊里取出那半块饼,咬了一小口。焦壳在牙下碎裂,苦味在舌根漫开。她没吐,慢慢嚼了,咽下去。
胃里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