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穗转头看她,眼神平静:“租是官减的,法是我试的。粮分不分,地力偷不偷——您家田里长多少,您自己清楚。”
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截断艾草绳,系在其中一个麻袋角上。
绳子打了个死结,灰线歪斜,却系得极牢。
里正看着那绳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祠堂,敲响了铜磬。
“聚众——讲农法!”他声音洪亮,“陈氏麦穗,讲堆肥三要,凡耕者,皆来听!”
人群骚动。
有人迟疑,有人张望,有人低头往祠堂门口挪。
赵王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陈麦穗没动,只从鹿皮囊里摸出炭笔,在陶片上写下:“堆肥第一要:秸秆切短,分层覆土。”
她抬头,见里正站在祠堂台阶上,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把陶片递给他。
“您念。”她说,“我讲。”
里正接过陶片,手又抖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慢:“堆肥……第一要。”
台下,李氏第一个坐下,从怀里掏出小陶片和炭笔,认真记起来。
阿花紧跟着坐下,膝盖上垫着破布,用木炭头在上面画沟。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陈麦穗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赵王氏身上。
她还在原地,抱着户册,像被钉住。
陈麦穗没说话,只抬起脚,踩上台阶。
她的草鞋破了口,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
她一步步走上高处,开口:“堆肥第一要,秸秆切短——太长不烂,烂了不肥。”
里正低头看着陶片,跟着念:“秸秆切短,分层覆土。”
声音在村里传开。
赵王氏忽然转身,一把抓起自家那袋粟米,狠狠摔在地上。
麻袋破了,粟米撒了一地。
她指着陈麦穗,声音尖利:“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什么堆肥!分明是拿烂草哄人!我告诉你——这租是里正争来的,不是你施妖术换的!”
没人应声。
粟米滚到陈麦穗脚边,一颗,沾着她的泥。
她低头看了看,抬起脚,跨过去。
“第二要。”她继续说,“腐熟二十日,翻堆一次。”
里正愣了愣,低头看陶片,跟着念:“腐熟二十日,翻堆一次。”
台下,李氏飞快地记着。
阿花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二十”两个字,画完,抬头看陈麦穗,眼里发亮。
陈麦穗没停,继续说:“第三要,用时拌土,不可厚铺——铺厚烧根,根烂苗死。”
里正念完,抬头看她:“就……就这些?”
她点头:“就这些。”
“可……”里正犹豫,“这算什么秘法?全是……实在话。”
“农事哪有虚的?”她说,“地不会骗人,粮也不会。您量过,就知道真不真。”
里正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陶片举起来,对众人说:“听见没?堆肥三要——切短、翻堆、拌土!谁家想多收,照做就是!”
人群嗡地炸开。
有人立刻转身往田里跑,说要翻堆。
有人围上来问细节。
李氏站起来,大声说:“我家麦穗说的,一穗一粒都是实的!你们不信,去量她的地!”
陈麦穗没再说话,只从囊里摸出炭笔,咬在嘴里,蹲下身,从撒了一地的粟米中,一颗颗捡起来。
她捡得很慢,手指沾满灰。
赵王氏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看着她把粟米拢进袋里,看着她用那截断艾草绳重新系上。
她忽然觉得那绳子像条蛇,缠在麻袋上,也缠在她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骂,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麦穗站起身,把袋子递还给她。
“您的粮。”她说。
赵王氏没接。
陈麦穗也不勉强,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向田里。
太阳偏西,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踩过田埂,踩过沟渠,踩过那片曾被暴雨冲垮、如今已长满新苗的土地。
她走到垄头,蹲下,扒开土,看了看根系,点点头,又掏出炭笔,在陶片上划了一道。
“第十八日。”她低声说,“翻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