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了。
他轻声说道:
“看来我的审判到来了。”
………
……
…
“诺佩恩,”
赛利姆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男孩,用一种近乎解脱的语气说道:
“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能让你的痛苦,稍微减轻那么一丝一毫的话,我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而,诺佩恩只是歪了歪他那颗小小的脑袋,用那双空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杀了你,不就等于,终止了你的痛苦吗?”
他的声音,如同这片空间里的风,冰冷而又飘忽:
“哪有……这么轻松的事情?”
“可是……我已经死在了莫德雷德的手下了。”
赛利姆有些不解地说道:
“我甚至都还没完全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死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诺佩恩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你之前,也一直很痛苦。”
“你的意思是……我当哈里发的时候,很痛苦?”
“是的。”
听到这个回答,赛利姆愣住了。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捧腹大笑,那笑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是如此的突兀与疯狂。
他从未笑得如此开心过,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傻孩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笑着,那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悲哀:
“我拥有至高的权力,我拥有享用不尽的金钱,我拥有可以随意挥霍他人生命的权利!
我如果只要想,我完全可以建造一座比苏丹王庭还要华丽的宫殿,然后在里面,塞满了各种你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珍奇异宝,然后,尽我所能地,去享受这份权力所带来的一切!”
“而且!”
他的笑声,渐渐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这份权力,还是用你换来的!
在把你带入王庭之前,我只是那三位哈里发之中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虽然,我依旧位高权重,依旧是苏丹之影!但比起另外那两位,我就显得无足轻重!”
“直到……直到把你送入那座宫殿,直到……看着你受尽了所有的责难之后,我才换来了这份,如今的权力!”
他看着诺佩恩,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所以,你当然可以恨我!
你理应恨我!
你现在就应该将我碎尸万段!
最好,是把我的灵魂都彻底磨灭!让我连风都无法再追随!”
然而,诺佩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那双瘦弱的、布满了伤痕的手臂,轻轻地,搂住了赛利姆的脖子。
赛利姆下意识地,便将这个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孩子,背在了自己的身后。
诺佩恩将自己的小脸,贴在了赛利姆的耳边,用那如同梦呓般的、轻柔的声音,说道:
“那样……对你来说,太轻松了。”
“而且,你刚才,没有说实话。”
“你……也一直,在受着苦。”
“苦难,有很多种。
肉体上的受苦,只是一种。
而你所受的苦,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另一种痛苦。”
“你一直在因为我的死,而感到愧疚。”
诺佩恩那小小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赛利姆那早已化为枯骨的、胸膛心脏的位置。
下一刻。
赛利姆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那早已奔涌了数十年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情感。
他泣不成声。
自从诺佩恩死去。
数十年来,每一个孤寂的夜晚,他都会梦到那个孩子的影子。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心脏跳动的幻听。
所有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微小的痛苦与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彻底地淹没。
“苦痛啊……总是伴随着我们,而存在。”
诺佩恩的声音,如同来自亘古的叹息,在这片狂风呼啸的空间里,幽幽地回荡。
“如果,真的能麻木地去接受一切的苦痛,那或许,也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吧。就像……我一样。”
“所以……”
诺佩恩的手指,再次轻轻地,点在了赛利姆那早已化为枯骨的胸口之上。
一阵奇异的、冰冷的麻木感,瞬间传遍了赛利姆的全身。
那股一直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愧疚与悲伤,竟然在这股麻木感之中,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所以,哪有‘杀了你,就可以减轻一切痛苦’的……美事呢?”
“我不许你死。”
诺佩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神性的威严:
“你就当这是我对你的馈赠,然后,心安理得地,占有这份馈赠吧。”
“就好像,当年,我在那个肮脏的沙漠里,用牙齿咬开自己的手腕,然后把自己血都快吸干,仍旧却无法死去之时。
是你给我递上了一杯干净的水。
你,缓解了我一时的痛苦。
那么,作为回报,我就赐予你一份长久生命。”
赛利姆虽然不再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背上,那个孩子的重量。
他侧过头,仿佛在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背上的、瘦弱的男孩。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不解:
“为什么,像你这样善良的生命,会背负上如此惨痛的诅咒?”
“我哪有被诅咒?我也没有被赐福。”
诺佩恩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麻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在这个寰宇之下,所有的人,都在受苦。
我只不过是他们之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
“赛利姆啊,赛利姆,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
“苦痛,它就客观地存在着。
而所谓的受难者,也不过就是那些正在承受着时代之苦的人罢了。
那并非是什么剧烈的、一次性的痛苦,而是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感受着的那份、来自于时代性的、无形的压迫。”
“你所受的苦,还没有结束。”
“再次睁开眼吧。”
“然后,替我继续受难吧。”
“你将比苏丹活得更久,你将活到下一个千年,你将承受所有的苦难。”
“去成为我的旅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