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绝大部分子女,都紧紧地簇拥在王的身边,他们的眼神,都敬畏地、甚至是畏惧地,注视着那位至高无上的父亲。他们在畏惧着王权的同时,似乎,又在畏惧着其他什么东西。
唯独,一个拥有着深蓝色眼眸的少女,与众不同。
画中的小爱丽丝,无所谓地,与那些争相献媚的兄弟姐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只是一个人,独自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捧着一本书,安静地、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那至高的王权,那激烈的纷争,都与她无关。
而此刻,这幅画,早已面目全非。
王的脸,被人用利器粗暴地抠掉了,留下一个狰狞的空洞。
那些早已在权力斗争中死去的兄弟姐妹们的脸上,则被用红色的颜料,画上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代表着死亡的叉。
整幅画上,只有两个人的面容,还依稀可辨。
一个是小莉莉丝自己。
而另一个,则是小爱丽丝。
只不过,小爱丽丝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绝美的脸,此刻,早已被无数的、尖锐的飞镖,戳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
……
…
亚历克斯慵懒地坐在摇椅上,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页已经泛黄的古籍。这本书的标题很奇特——《次子之困:论家族荣耀下的阴影》。
他翻到其中一页,饶有兴致地阅读起来。
书中写道:
“……在那些以才华与能力,而非以长幼次序来决定继承权的贵族家族之中,一种奇特的、令人惋叹的现象,便会愈发地加剧。”
“倘若,在一众子女之中,出现了一位光芒万丈、才华卓绝的同龄人。
那么,其余的子女,尤其是那些同样心怀壮志、渴望与那位优秀者一争高下的孩子。
其心性,往往会因此而产生某种不易察觉的扭曲。”
“此现象之根源,可被称之为家族体系内的重压。
其本质在于,那些争强好胜的孩子,并非是将那位优秀的同龄人,视为一个可以学习和追赶的‘榜样’,而是将其看作一个威胁自身地位与价值的‘参照之敌’。
由此,便会引发其内心价值感的失衡,以及对自我认知的歪曲。”
亚历克斯看到这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
“从心性成长的角度来看,此种扭曲,主要源于两种关键的内在动因:”
“其一,乃‘自我价值的外在寻求’。习惯于通过‘胜于他人’来证明自身价值的孩子。
当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个似乎永远无法超越的同龄人时,他们便会轻易地、全盘地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种‘我不够好’的念头,会如同毒药般侵蚀他们的心智,最终导致其核心信念的崩塌。”
“其二,则是‘家族回馈的强化之效’。
若是家族中的长辈,在教导之时,无意识地将两位子女进行比较譬如时常言说:‘你看看某某,他是何等的优秀’。
则会进一步地、极大地加重孩子的挫败之感。
这会使其将那份竞争的重压,转化为对那位优秀同龄人的嫉妒与敌意,甚至是转向对自身的攻击,譬如自轻自贱,或是干脆放弃所有的努力。
长此以往,其心性之扭曲,便在所难免了。”
亚历克斯合上那本《次子之困》,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担忧。
莫德雷德的光芒实在是太过耀眼了。无论是那远超常人的政治智慧,还是那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宏伟蓝图,都让他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那……小莫斯呢?
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位过于优秀的哥哥,而产生书中所说的那种“扭曲”,最终导致成长失败?
亚历克斯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放下书,走出了书房,想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然而,当他走到庭院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繁星镇的各项事务,正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莫德雷德正风尘仆仆地从军营方向走来,显然是刚和里克老爷子与库玛米他们商议完战前部署。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思考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剑柄。
而他的身边,则跟着一个小小的、气鼓鼓的身影。
小莫斯正一脸幽怨地盯着他的哥哥,手中还挥舞着一份长长的、写满了数字的开销报告,嘴里念念有词。
“哥!你看这里!你给诺兰新配的这批附魔箭矢,单价就比市场价高了三个法泽!
还有这个,给马库斯队伍里的步兵队换装的皮甲,你为什么非要选这种加了护颈的款式?这又是一大笔不必要的开销!”
莫德雷德被他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那份确实有些过于离谱的开销报告,只好伸手,再次揉乱了自家弟弟那头柔顺的黑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会改的,会改的。”
听到哥哥的保证,小莫斯这才作罢,将那份报告重新收好,但脸上依旧是一副“我很不满意但暂时先放过你”的表情。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一幕,不禁哑然失笑。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实在是太多余了。
很显然,在小莫斯的心中,他从未将莫德雷德视为一个需要去超越和嫉妒的“参照之敌”。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那十多岁的年龄差距,莫德雷德在他心中,更像是一个需要他去操心、去“管束”的、有点大手大脚的大家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亲密的、互补的,而非竞争的。
亚历克斯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他可不希望自己那位同样才华横溢的学生,会因为自己哥哥的光芒,而压抑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爱丽丝抱着一大堆卷起来的地图,从另一边的书房走了出来,正好撞见了站在庭院里,表情变幻莫测的亚历克斯。
“怎么了?亚历克斯大师?”
她好奇地问道:
“看你这副样子,先是怅然若失,然后又突然释怀了,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新诗篇吗?”
“哦,不,不。”
亚历克斯回过神来,他将刚才在《次子之困》那本书里看到的内容,以及自己的那点担忧,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爱丽丝听。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地,变得凝重了起来。
当亚历克斯说完之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蓝色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思索。
“原来……是这样吗……”
她轻声呢喃着,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某个遥远时空中的、另一个可怜的灵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