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您也从未翻阅过任何一本,与宗教相关的典籍吧?”
不等塞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用他那如同唱诗班般清澈悦耳,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开始为这位“无知”的侯爵,普及起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关于神明的知识。
“在亘古之时,时间是唯一拥有伟力的存在。
而凡人的祈愿与期望,随着每一个‘圣时’的到来,最终,汇聚、升华,化作了神明的降世临凡。”
他们走过一尊巨大的、正在无声哭泣的圣母雕像。
“清晨之时,万物初生,人们从梦中醒来,面对新一天的苦难,他们哭泣,他们软弱,他们期待着如同母亲般的、无私的庇护。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清晨之际,纳多泽,便应运而生。祂注视着世间的一切,用她的智慧去开悟众生,用她的眼泪,去替众人悲伤。”
他们又走过一幅描绘着战争与抗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巨大壁画。
“正午之时,烈日当空,人们积压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再哭泣,他们选择抗争,他们期待着一位能带领他们,向一切不公发起挑战的标杆。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之心。
因此,正午之际,卡莉,便屹立于大地之上。祂手持长枪与战刀,用祂的勇武,去替众人抗争。”
紧接着,是一座充满了痛苦与牺牲意味的、被锁链捆绑的男性雕像。
“黄昏之时,日暮西山,人们在抗争中受伤,在苦难中受难。
他们不再愤怒,他们只期待着,能有一个存在,能与他们一同分担这份痛苦。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黄昏之际,塔罗斯,便主动走上祭台,他被锁链捆绑,皮肤被寸寸剥离,用他那无尽的苦难,去替众人受难。”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通往偏殿的、由黑曜石打造的大门前。
门上,雕刻着一条奔流不息的、无尽的灰色长河。
“午夜之时,万籁俱寂,人们在痛苦中死去,在黑暗中沉眠。
他们不再期盼,他们只渴望着一份永恒的、不再有任何纷争的安宁。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午夜之际,安黛因,便化身为那灰河的摆渡人。
她永恒地忙碌着,引导着每一个逝去的亡魂,渡过那条遗忘之河,用她那无尽的疲劳,去换众人安眠。”
少年教皇介绍着“时序”之中的四位主神,那声音,空灵而又神圣,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史诗。
然而,塞威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赶紧离开这里,赶紧离开那个让他坐立难安的、充满了审视与失望的、属于圣母纳多泽的圣殿。
他只想赶紧,逃到那座偏殿里去。
那里,有其他三位神明。
有抗争,有受难,有死亡。
却唯独,没有那份让他无所遁形的、如同母亲般的、慈悲的注视。
然而,当塞威踉跄着,几乎是逃命般地踏入那间偏殿时,他所期望的“安宁”,并没有到来。
那股压抑的感觉,非但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审视着他的目光,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个目光,冰冷而沉重,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祂仿佛在审视着他的一生,审视着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而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无辜的苦难。
他,从未真正地受过难,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施加苦难之人。
而另一个目光,则更加的烦躁,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永恒的疲惫。
祂仿佛在审视着,因为他的罪恶,而平白多出了多少需要被引导的、本不该枉死的亡魂。
他,为那位本就永恒忙碌的神明,带来了多少不必要的、额外的负担。
塞威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又想逃离此处。
但这一次,少年教皇却先一步,从外面,关上了那扇由黑曜石打造的、沉重的大门。
“我,是侍奉圣母纳多泽之人。”
教皇那冰冷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门,幽幽地传来。
“我不希望,我的圣殿之中,再多出一个,让纳多泽为之哭泣的、无可救药的罪人。”
“所以,就让其他三位神明,好好地‘看着’你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神性的漠然。
“不过,说到底,其实更多的,也只是你自己,在看着你自己罢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牢牢地锁住了。
黑暗与绝望,瞬间将塞威吞噬。
在这间充满了神性威压的偏殿之中,只有三座巨大的神像,沉默地伫立着。
受难的塔罗斯,引魂的安黛因,以及抗争的卡莉。
唯独那位手持战刀与长枪的、象征着抗争的女神,没有传来任何的反应。
祂的雕像,仿佛只是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石头。
塞威本能地,想要朝着那座唯一没有给他带来压力的、卡莉女神的圣像靠近,仿佛想从那份“沉默”之中,寻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祂越是靠近那座雕像,另外两道充满了痛苦与疲惫的目光,就变得愈发的强烈,愈发的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在那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充满了神性威压的目光注视下,塞威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两块巨大的磨盘,一点一点地,无情地碾压、撕裂。
痛苦,无尽的痛苦。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座唯一“沉默”的、卡莉女神的神像,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越是靠近,那两道目光所带来的压力就越是巨大,仿佛要将他的身体都压成齑粉。
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并不能直接杀死他。
祂们只能用这种无形的威压,去折磨他,去审判他。
当他的身体,终于触碰到那座冰冷的、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卡莉女神的雕像时。
那两道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目光,虽然依旧存在,但那份压力,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隔绝,减弱了不少。
在经历了最初那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之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病态的癫狂,开始在塞威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侥幸找到了一个小小避风港的溺水者。
他不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他只是蜷缩在那座冰冷的、沉默的女神雕像之下,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那冰冷的石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开始疯狂地,啃食着自己的指甲,那双因为恐惧与绝望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变得空洞而无神,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无尽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