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平静地接过,甚至还对那位信使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喝一杯。
在所有镇民好奇而敬畏的目光中,他不紧不慢地切开火漆,展开了羊皮卷。
“册封……繁星侯爵……”
“合并……众星行省……”
“赐予……敕令成就旗帜……”
“任命……阿加松大公,率‘正直者’进驻……”
一个个分量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位普通贵族的词汇,映入博格的眼中。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一遍,然后将敕令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镇民们举了举杯。
“诸位,”
他朗声笑道:
“让我们为帝国,为我们新晋的繁星侯爵,干一杯!”
酒馆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然而,在博格那张和煦的笑脸之下,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警铃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疯了!皇帝疯了!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这是在给一头本就凶猛的幼虎,硬生生插上了翅膀,还喂下了龙心!
晋升侯爵,成立行省,这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敕令成就旗帜”?还派来了阿加松那个正直得像块石头的羽翼大公亲自“教导”?
博格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皇帝的棋局,已经进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面。
他不再是想简单地控制莫德雷德,他是要将莫德雷德,打造成一柄足以撕开整个喀麻苏丹国喉咙的、独一无二的绝世凶器!
而他博格,这颗原本被安插进来,用于“制衡”和“监视”的棋子,在这盘宏大到令人战栗的棋局中,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甚至,当他看到敕令最后那一行,关于莱斯特的任命时,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晋升莱斯特为……繁星领总税务官……”
莱斯特那个被他视为弃子的蠢货,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而他,博格,从一个暗中观察的执棋者,变成了一个被皇帝明确告知“安分一点”的……旁观者。
“该死的……”
博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此刻却如同冰水,让他从头凉到脚。
………
……
…
与此同时,星夜堡垒。
当另一位信使将同样的敕令送到莱斯特手中时,这位刚刚才从崩溃边缘爬回来的官员,正小心翼翼地帮莫斯整理着一份关于孤儿院冬季物资的清单。
他展开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那张一直紧绷着、充满了敬畏与焦虑的脸,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莱斯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状若疯魔的大笑,他将手中的敕令高高举起,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又蹦又跳,那副失态的模样,与他平日里严谨的帝国官员形象判若两人。
“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那挥舞的手臂,不小心将旁边桌上的一杯牛奶给整个扫到了地上。
啪!
杯子摔得粉碎,温热的牛奶溅了一地,也溅湿了莫斯那双干净的小皮靴。
政务厅内,瞬间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啊!对不起!对不起,莫斯少爷!”
莱斯特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莫斯靴子上的奶渍,脸上充满了歉意,但那股子发自肺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陛下……陛下他……”
莫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湿了一片的皮靴,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白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那是厨房阿姨特意为他加了蜂蜜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带着一丝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怨念,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正手忙脚乱道歉的、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总税务官。
莱斯特的狂喜,在对上莫斯那双充满了纯粹怨念的眼睛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沾满奶渍的、昂贵的丝绸袖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的加蜜牛奶就这么没了”的、宛如实质般的、沉甸甸的怨念。
那怨念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直接,以至于莱斯特感到自己的后背,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现在,莫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用一种“你毁了我今天唯一期待的东西”的眼神,安静地、专注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政务厅内,只剩下壁炉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哔剥”声,和莱斯特自己那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莱斯特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他那刚刚才因为狂喜而变得红润的脸色,又渐渐开始发白。
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莫……莫斯少爷……”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
“我……我再去给您热一杯?”
莫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那怨念,仿佛更深了一层。
莱斯特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他发誓,他宁愿去面对一百个手持钉头锤的里克老爷子,也不想再被这双眼睛多看一秒。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任何肉体上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我……我错了,少爷。”
莱斯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以一种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政务厅的门口。
“我这就去!我亲自去厨房!不,我去最好的牧场,挤最新鲜的牛奶!用最好的蜂蜜!我保证,一模一样!不,比刚才那杯更好喝!”
他语无伦次地保证着,然后像逃命一样,消失在了门外。
看着莱斯特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一直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亚历克斯大师,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走到莫斯身边,蹲下身,帮他擦干净了靴子上的奶渍。
“看来,我们的小领主,找到了比账本和规划图,更有效的‘武器’了。”
亚历克斯温和地调侃道。
莫斯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牛奶渍,小嘴微微嘟起,那股子委屈劲儿还没完全消散。
“他把我的牛奶弄洒了。”
他小声地、闷闷不乐地抱怨道。
“是是是,他罪大恶极。”
亚历克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过,莫斯,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吗?”
莫斯这才想起那封被莱斯特丢在一旁的敕令。
他走过去,捡了起来。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那双还带着一丝怨念的眼睛,也慢慢地瞪大了。
哥哥……成了侯爵?
还拥有了敕令成就旗帜?
还有一位羽翼大公,要亲自来教导哥哥?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小小的脑袋,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只知道,他的哥哥,那个他最崇拜、最依赖的哥哥,变得更厉害了,厉害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程度。
那份因为牛奶被打翻而产生的怨念,瞬间就被一种巨大的、发自内心的骄傲与喜悦所取代。
“哥哥,好耶!”
“我哥哥现在是侯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