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巴图只能无奈地带着自己部落的战士,来到了这个该死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集结点。
他看着自己帐外那些茫然的、即将被送上战场的族人,又看了看远处吉库巴部那片黑压压的、连呼吸声都没有的马穆鲁克大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唉……”
巴图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擦拭干净的弯刀重新插回刀鞘。
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部落冲突。
它已经变成了一场由一个疯子主导的、裹挟着所有人一同冲向毁灭的荒诞闹剧。
阿里夫散尽家财换来的庞大军队,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而像一个无底洞,日夜吞噬着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与资源。
为了维持这支庞大军队的士气,或者说,为了炼制更多的马穆鲁克,阿里夫开始变本加厉地压榨他能压榨的一切。
为了复仇,他还在准备!
………
……
…
而这一次,他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草原上地位超然,本不应被世俗权力所染指的存在——巫。
一纸由他亲自签发的、措辞蛮横的征召令,被送到了包括乌兰部在内的、所有“盟友”部落的埃米尔手中。
征召令的内容简单粗暴:要求各部落立刻将自己部落的巫交出来,统一由他阿里夫指挥,组成一支巫团。
当巴图接到这道命令时,他正在自己的帐篷里,借酒消愁。
看完信,他气得直接将手中的银质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个蠢货!他彻底疯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巴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信纸,对着自己的亲信破口大骂。
巫,在喀麻草原上,是神圣的,是神秘的,是与风沟通的使者。他们或许会接受埃米尔的供奉,为部落祈福、占卜,但他们绝不属于任何一个埃米尔。
他们效忠的,是草原,是风,是虚无缥缈的苏丹王庭,但绝不是某个具体的部落首领。
强行征召巫,让他们像普通士兵一样去冲锋陷阵,这不仅仅是对巫本人的侮辱,更是对整个草原传统和信仰的公然践踏!
更何况……还是吉库巴部。
苏日那的故事,早已在北方草原的巫师圈子里流传开来。
每一个巫都知道,那个曾经被誉为最有天赋的年轻大巫,是如何被吉库巴部的埃米尔逼疯,如何亲手毁灭了自己的未来。
那一日,苏日那又是如何毁灭了她目光里的一切!
吉库巴部,在所有巫的心中,就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一个血腥、野蛮、亵渎神圣的代名词。
现在,阿里夫这个吉库巴部的现任埃米尔,竟然还想让所有的巫去为他卖命?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巴图气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会把所有的巫都得罪光!他会激起所有部的不满!他……他完了!”
巴图唯一的一点希望,就是其他部落的埃米尔能联合起来,共同抵制阿里夫这个疯狂的命令。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阿里夫的疯狂,也高估了其他埃米尔的骨气。
在阿里夫那混杂着王庭压力和利益诱惑的双重逼迫下,最终,还是有几个实力较弱的部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部落的巫交了出来。
当巴图看到那几个被马穆鲁克们“护送”到吉库巴营地,脸上写满了屈辱与愤怒的巫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
……
…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在阿里夫那庞大营地的边缘,一顶不起眼的黑色帐篷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
五位来自不同部落的巫,正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他们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盯着跳动的火焰,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屈辱与愤怒的阴影。
他们是各自部落里受人敬仰的存在,如今却像牲口一样,被强行征召而来,即将被当作消耗品,投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终于,一个看起来最年轻、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女巫忍不住了,她将手中的木杖狠狠往地上一顿,打破了这死寂。
“欺人太甚!阿里夫这个疯子!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驱使的马穆鲁克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小声点,阿古达。”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巫师,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也是经验最丰富的。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不是。他背后站着王庭,站着苏丹。我们反抗不了。”
“可……”
年轻的女巫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位中年巫师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
中年巫师的语气充满了苦涩:
“我们就像被圈养的鹰,平日里受人供奉,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当主人需要我们去撞向石壁时,我们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一个巫的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一个让他们感到惋惜、恐惧,又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感的名字。
“说起来……”
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巫阿古达,她低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禁忌:
“你们说……当年的苏日那大巫,她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走投无路?”
这个名字一出,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了。
“苏日那啊……”
那个中年巫师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惋惜:
“那一日,草原的风屈服在她的怒火之下,恐怕不下于全力施法的我。”
“何止是不在你之下。”
一直沉默的老巫师,突然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我曾经去过被她毁灭后的那个吉库巴。
从现场残留的魔力波动来看,那时候的她,力量已经无限接近,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王庭那些亡风大巫的层次。”
这个评价让在场的所有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那她为什么还会……”
阿古达不解地问。
“因为权力。”
老巫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睿智,仿佛看透了一切:
“逼死苏日那的,不是那个埃米尔,而是他背后那个更大的、看不见的权力,是我们的苏丹。”
他看着眼前这些迷茫的后辈,用一种近乎布道的语气,缓缓地揭开了那层血腥面纱下的、更深层次的冰冷真相。
“你们以为,阿里夫为什么会疯成这样?”
老巫师冷笑一声:
“是仇恨吗?不。逼疯他的,同样是权力。
是苏丹给了他复仇的希望,也是苏丹将他推上了这条不归路。
阿里夫只是苏丹手中的玩具,那个抱着权力不放手的怪物,还乐于看到有人为了他的威严而去死。”
“没错,苏丹,他不是人,他是一个以权力为食的怪物。”
老巫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看透世事的悲哀。
“就像现在,我们之所以要被赶到这里,准备去送死。
不是因为阿里夫的命令有多么不可违抗,而是因为,那只端坐在王庭里的权力怪物,需要我们去死。”
“我们,和那些马穆鲁克一样,都只是祭品。
不同的是,我们祭奠的是那至高无上的、该死的权力。”
一番话,说得帐篷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愿风,能带走我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