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起来,”
莫斯上前一步,扶住莱斯特的手臂:
“地上凉。”
莱斯特顺着他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他看着莫斯那张稚嫩却无比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将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个孩子的善良上,而现在看来,他似乎……赌对了。
“瑞德,麻烦你带莱斯特去旁边坐一下。让我一个人想想该怎么办。”
莫斯转头对瑞德说道。
瑞德虽然还是对莱斯特心存芥蒂,但看到莫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带着莱斯特离开了小院。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只剩下莫斯一个人。
………
……
…
他看着手中那封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
做一个让自己开心的决定。
瑞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救下莱斯特,这个决定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开心,一种遵从本心的释然。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烦恼和不安。
他该怎么救?
他手中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去对抗一个来自帝都的、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家,更没有能力去改变哥哥那早已制定好的计划。
他想了很久,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发现,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了死胡同。
他感到一阵无力。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瑞德的另一句话。
“孩子有调皮的权利。”
调皮……
一个念头,像一颗调皮的火星,突然在他脑海中跳跃了一下。
他一直以来,都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懂事的小大人。
他遵循着哥哥的教诲,学习着大师的知识,承担着领主的责任。
但如果……如果他偶尔也“调皮”一次呢?
如果他不像一个合格的领主那样,去权衡利弊,去计算得失。
而是像一个普通的、遇到麻烦就想找哥哥帮忙的弟弟那样,去做事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这是一种“出格”的行为,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给自己设定的框架。
但这或许……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莫斯不再犹豫,他快步跑回自己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最好的羊皮纸和羽毛笔。
他要给哥哥写信。
但写的,不是一份冷静客观的政务报告。
而是一封属于弟弟的、充满了真情实感的求助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我最亲爱的哥哥,
见信如唔。
星夜堡垒的一切都很好,护民官之墙的建设很顺利,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很开心。里克叔叔和亚历克斯大师都对我很好。
但是,哥哥,我遇到了一件让我非常、非常烦恼的事情。
今天,莱斯特爵士来找我了。他……”
莫斯详细地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将那封信的内容,以及莱斯特的绝境,毫无保留地写了出来。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下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哥哥,我知道,从您的角度看,莱斯特爵士或许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敌人。
我知道,他的死,或许能为我们带来更大的利益。
您教过我,斗争要冷酷,对敌人不能有同情。
我一直努力地想要做到,努力地想要成为像您一样、能够独当一面的合格领主。
可是……哥哥,我做不到。
我看到他那副快要被逼疯的样子,我看到他规划的孤儿院里,孩子们开心的笑容,我……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我知道,我这样想,很幼稚,很天真,可能会打乱您的计划,会给您带来麻烦。
但是,哥哥,我真的很想救他。
这个决定,让我感到很开心,让我觉得,我还是那个被您爱着的弟弟莫斯。
而不是那个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莫斯大人。
所以,哥哥,我能‘调皮’这一次吗?
我能恳求您,我最最厉害的哥哥,帮我想想办法,在不影响我们大计的前提下,保住莱斯特爵士的性命吗?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了。
您永远的、最爱您的弟弟,
莫斯。”
写完信,莫斯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但他感觉到内心一阵轻松。
………
……
…
在信件被送出之时,星夜堡垒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莱斯特像是重获新生,又像是被判了缓刑的死囚。
他不再行尸走肉,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虑。
他会时不时地望向星夜堡垒的城门之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而莫斯,则比莱斯特更加紧张。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大人撒了谎。
当里克叔叔和亚历克斯大师问起莱斯特为何突然变得有活力了一些时。
莫斯只是含糊地回答说,可能是让他休息了一天,他想通了吧。
他不敢将那封信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属于孩子的、小小的固执。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完全按照哥哥的思路去做事,而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无论好坏,他都想自己先一个人扛着。
他每天都心神不宁,审核账目时会走神,上课时会分心。
他会控制不住地跑到堡垒的最高处,朝着繁星镇的方向眺望,希望能看到信使的送回信的身影。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那颗悬着的心上,进行着缓慢的凌迟。
莱斯特的命运,哥哥的态度,自己的未来……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交织,让他夜不能寐。
………
……
…
终于,莫德雷德的回信到了
莫斯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甚至顾不上领主的礼仪。
政务厅里,莫斯将那封信紧张的放在桌上。
莱斯特也早已等在了那里。这位曾经的帝国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紧张。
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莱斯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信筒上,仿佛要将它灼穿。
莫斯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了莱斯特面前。
这一刻,莱斯特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莫斯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莫斯缓缓地用开信刀切开了印泥,将信件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
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地,展开了那张决定了莱斯特生死,也决定了他这次调皮是对是错的信纸。
然而,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严厉的斥责,也没有复杂的计划。
只有一行字,一行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却又无比可靠的字迹。
“没问题,小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