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雷德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眼神却无比清明,没有丝毫的动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繁星私酿一饮而尽。
“我是个务实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
他放下酒杯,坦然地迎向马库斯那瞬间变得错愕的目光。
“我接受神明的存在,就像我接受魔法、接受巨龙、接受这个世界上一切超乎常理的现象一样。
它们是客观存在的、更强大的生命体或能量形式,这是事实。”
“但是……”
“我不信神。”
当最后四个字从莫德雷德口中清晰地说出时,马库斯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深深的失望。
“为什么?”
马库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失望,她无法理解,一个亲眼见证了神迹,甚至可能亲身得到过神恩的人,为何会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
在她看来,承认神的存在,却不信仰神,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悖论。
莫德雷德看着她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并没有嘲笑她的天真,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
因为他知道,想要与这位意志坚定的修士达成真正的合作,就必须让她理解自己的核心逻辑。
“女士,您觉得,神是什么?”
莫德雷德反问道。
不等马库斯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神明,正如我刚才所说,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更强大的生命体。
祂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果干,放在指尖捻了捻。
“纳多泽是仁慈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祂会为世间的苦难而流泪,会庇佑像艾斯卡那样的勇士,会偏爱像罗伊这样纯洁的孩子。
这很好,我很感激。”
他将果干丢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但是,马库斯女士,您有没有想过,祂的仁慈,是有限度的。
祂的眼泪,救不了所有人。
祂的庇佑,是祂高高在上偶尔投下悲悯的一瞥。
对我们凡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可对那些在祂视线之外、在泥潭里挣扎等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信不过这种遥远的、不确定的、需要看神明‘心情’的仁慈。
我更信不过将拯救所有人的希望,寄托于某一个神明、某一个圣子身上的想法。”
“我信的,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剑,是自己亲手建立的秩序,是每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劳动,去创造更美好生活的力量。”
莫德雷德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信的,是我们以人为本。”
他看着马库斯,目光坦诚而锐利:
“将命运交予神明,那是弱者的祈求。
而我,莫德雷德,要做的,是带领我的人民,将命运,死死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所以,我接受神的存在,但我永远不会信仰祂们。
因为一旦我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
……
…
莫德雷德的这番话,如同一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马库斯的脑海里,让她整个人都嗡嗡作响。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生都在践行的信条、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支撑着她的信念。
都在告诉她:
减轻世间的苦难,唯一的道路,就是追随仁慈的纳多泽,以神之名,行神之事。
她是圣母在人间的代行者,她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救助,都是在播撒神的光辉。
可是现在,莫德雷德却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逻辑,将这一切都彻底颠覆了。
神明的仁慈是有限的……
神明的眼泪救不了所有人……
将命运交予神明,是弱者的祈求……
我信的,是我们“人”本身……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在她信仰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反驳,想怒斥对方这是对神明的亵渎,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莫德雷德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她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死亡。
她见过虔诚的信徒在瘟疫中痛苦死去,见过善良的村民被强盗屠戮一空。
在那些时候,纳多泽的眼泪在一直在流下。
可祂的庇佑又在哪里?
一直以来,她都将这些归咎于凡人的罪孽太深,需要更多的祈祷与奉献才能得到神的回应。
但莫德雷德却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不是神不够仁慈,而是神的力量根本无法、或者说根本无意于覆盖到每一个人。
能拯救人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减轻苦难的,是人,也只能是人。
是像莫德雷德这样,建立秩序,发展生产,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劳动获得尊严与食物的领主。
是像艾斯卡那样,为了保护陌生人而悍不畏死,最终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骑士。
是繁星镇每一个努力生活、互帮互助的普通民众。
马库斯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宣称自己“不信神”的伯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一直都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看着马库斯那陷入巨大思想冲击、几乎摇摇欲坠的模样,莫德雷德并没有乘胜追击,用更犀利的言语去摧毁她的信仰。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是驳倒对方,而是建立一种新的、可以合作的共识。
他缓缓地、郑重地,向马库斯伸出了自己的手。
“马库斯女士。”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审视,变得温和而真诚。
“我无意改变您的信仰。”
马库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在我看来,信仰既不是遥不可及的恩赐,更不是束缚思想的枷锁。”
莫德雷德看着她,目光清澈,一字一句地说道,“它只是一种能力。
一种能让您沟通神明、获得力量的特殊能力。
奇迹之力在我看来就像法师的魔法一样,本质上,并无不同。”
“您拥有与纳多泽沟通的能力,这很好,这非常强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您就必须将自己的一切都捆绑在神明的战车上,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祂的悲悯。”
“您依然是您,马库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想要减轻世间苦难的强大战士。
您的信仰,应该是您手中的武器,而不是套在您脖子上的项圈。”
莫德雷德的手,依旧坚定地伸在半空中,像一个郑重的邀请。
“您可以用这份能力,去追随遥远的神启,等待祂偶尔投下的、不确定的怜悯。”
“或者……”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您也可以握住我的手,用这份独一无二的能力,和我一起。
在这片土地上,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去真真切切地,解决我们眼前能看到的每一个苦难,拯救我们身边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选择权,在您手中,女士。”
………
……
…
她一直将自己视为神明的代行者,将获得的力量视为神圣的恩赐,却从未想过,这份力量,本身也可以只是一种纯粹的工具。
是她自己,用信仰给自己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了“信徒”的身份里。
她想起了自己加入纳多泽修会的初衷。
不是为了聆听神谕,不是为了死后能进入神的国度,而仅仅是因为,她在那场毁灭了她家乡的战争中,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与绝望。
她想变强,想拥有保护他人的力量,而纳多泽修会,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的初衷,从来都是为了人,而不是为了神。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
然后,在那双充满了自信与鼓励的、年轻的目光注视下,郑重地,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