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阳谋,首相阁下。”亚历山德罗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将信纸递给加富尔过目,“我们用最谦卑的姿态,递上了一面照妖镜。庇护九世的任何拒绝、愤怒和诅咒,都只会让他在镜中显得更加顽固、腐朽和……不合时宜。民意,将如决堤的洪水,彻底倒向我们。国际舆论(尤其是新教英国和自由派法国舆论)也将对梵蒂冈施加巨大压力。法国政府若再想强行武力干涉,其‘保护信仰自由’的借口将彻底破产,暴露其赤裸裸的霸权野心。”
加富尔接过信,快速扫过那字斟句酌、表面恭敬至极实则暗藏机锋的文字,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妙极。此信一出,无论教皇如何回应,我们都已立于不败之地。拒绝,则自绝于意大利民心;含糊其辞,则暴露其虚弱;若他狗急跳墙动用绝罚……哼,那只会加速其教权在意大利世俗影响力的崩塌。亚历山德罗,你这一手,是真正的诛心之策。”他立刻在首相签名处加盖了自己的印章,“通讯官用最快速度,最隆重的仪仗,将这份‘诚意’送往梵蒂冈。”
梵蒂冈宫,庇护九世的私人书房。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和旧羊皮卷的气息。年迈的教皇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手中那份撒丁王国首相署名的信件,布满老年斑的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
“狂妄!无耻!亵渎!”庇护九世猛地将信件拍在镶嵌着宝石的紫檀木书桌上,震得墨水飞溅,“这些撒丁的强盗,窃取了上帝赐予教会的土地还不够,现在竟敢明目张胆地要求圣座放弃罗马,放弃世俗权力。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是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吗?”侍立一旁的心腹枢机主教噤若寒蝉。
“回复他们,”教皇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以最严厉的措辞。告诉加富尔:罗马是圣彼得的遗产,是基督在世代表的永恒居所,教会的世俗权力神圣不可侵犯。任何觊觎罗马的行为,都是对上帝的公然挑衅,必将遭到天谴和圣教会的绝罚。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他几乎是用吼的,“立刻,马上。”
教皇暴怒的、充满威胁与诅咒的回绝信,以比去信更快的速度传回了那不勒斯。内容甚至比亚历山德罗预想的更加蛮横和具有“戏剧性”。
“时机到了。”亚历山德罗看着信使带回的原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立刻召来《复兴报》的编辑。
翌日,《复兴报》头版,以史无前例的爆炸性标题和排版,点燃了席卷整个意大利半岛的舆论核弹:泣血恳求遭蛮横践踏!圣座拒绝和平统一,誓守腐朽特权!
《复兴报》独家披露:王国政府及首相阁下致教皇和平归并信全文及教皇回绝令!
左边版面,以庄重的字体全文刊载那封措辞“谦卑恳切”、充满“民族大义”与“和平期盼”的信件。
右边版面,则以加粗、刺目的字体,重点摘录并渲染教皇回信中“神圣不可侵犯”、“天谴”、“绝罚”等最具威胁性和傲慢色彩的字眼。旁边配以编者按,字字泣血:“看,这就是圣座对四千万意大利儿女和平统一呼声的回应。不是对话,是诅咒;不是怜悯,是威胁。”
紧接着,第二版、第三版……《圣座阴影下的拉齐奥》系列报道如同重磅炸弹般连续投下。头戴破头巾的老农对着镜头(素描)哭诉教会税吏抢走了他最后的口粮和种子。小作坊主控诉教会行会阻挠他采用新机器,致使破产。年轻的知识分子讲述自己因在沙龙谈论统一思想而被教会密探告发、遭受迫害的经历。
触目惊心的对比图:破败的教皇国乡村道路VS王国治下新铺设的铁路;肮脏拥挤的罗马贫民窟VS王国控制区新建的工人住宅区。
社论《谁是罗马真正的囚徒?》犀利指出:被囚禁的不是教皇,而是渴望统一与进步的罗马人民。囚禁他们的,正是庇护九世那不愿放弃的世俗权力和法国冰冷的刺刀。
舆论瞬间被引爆。“无耻,教廷才是罗马最大的吸血鬼。”“我们不要神权统治,我们要统一,要面包。”“王国军队在哪里?快来解放罗马。”类似的怒吼在都灵、佛罗伦萨、米兰、那不勒斯……乃至在罗马城内的地下酒馆和秘密集会上响起。庇护九世和法国驻军瞬间被推上了道德审判席,承受着万民唾弃的怒火。加富尔则被塑造成了忍辱负重、为和平统一尽最后努力却惨遭蛮横拒绝的民族英雄与悲情斗士。
就在舆论风暴达到顶点之际,加富尔和亚历山德罗在那不勒斯王宫的指挥室,下达了蚕食行动指令。指令穿越第勒尼安海的波涛,仿佛已锁定了那座永恒之城。圣座前的阳谋已完美落幕,舆论的烽火已熊熊燃起。接下来,便是冰冷铁腕与精密算计的无声蚕食。罗马的城墙再厚,也挡不住这由内而外、由民意与钢刀共同构筑的滔天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