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科斯塔工业园巨大的会议中心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长条会议桌两侧,挤满了从撒丁王国各地赶来的纺织厂主和工坊老板。他们大多脸色憔悴,眼窝深陷,粗呢外套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和破产边缘的绝望气息。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一种无声的恐慌。当亚历山德罗·科斯塔推门而入时,所有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瞬间死死钉在他身上。
亚历山德罗没有寒暄,径直走向主位。他身后,埃利奥·卡斯特拉尼将三份镶嵌着不同国徽、烫金字体熠熠生辉的专利证书原件,被安东尼奥用黑丝绒衬垫托着,如同展示王冠般,郑重置于会议室。
“看看它!”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热效率15.7%,织速快四成!科斯塔的‘鳄鱼牌’帆布,靠它,成本压到了英国佬倾销价的边缘!”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震惊而渴望的脸,“再看这些!”他的指尖重重划过三份专利证书,“送布牙、传动系统、低温染色——这就是城墙!挡住法国人、普鲁士人仿冒的城墙!现在——”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力和冰冷的现实:“这堵墙,这利器,可以属于整个撒丁王国的纺织业!前提是,你们得先活下来!得先有资格,站到城墙后面去!”
他抓起桌上一份《复兴报》,头版头条正是那三份专利证书的巨幅影印,配着猩红加粗的标题:“科斯塔专利长城已铸!仿冒者,死路一条!”他将报纸狠狠拍在桌上!
“靠什么活?靠各自为战,等着被英国布各个击破,像那几十家已经关门的厂子一样?”亚历山德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虚伪的尖锐,“靠跪下来求市政厅的老爷们施舍?还是靠做梦,指望伦敦的工厂主良心发现?”
他猛地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或镇压眼前的一切:“想活路,只有一条,抱成团。今天,就在这里,成立撒丁王国纺织协会。”他语速清晰有力,不容置疑地抛出协会的骨架:“一、统一质量标准。即‘科斯塔标准’——帆布经纬密度、棉纱支数、染色牢度……所有入会厂商产品,必须达标!不合格者,协会将公开除名,科斯塔报业旗下所有媒体同步曝光!二、协会将整合需求,统一向埃及、美国订购优质低价棉花,压低原料成本;二、科斯塔授权共享‘鳄鱼牌’帆布基础织造工艺及低温染色非核心专利,提升效率。当然,所有获得授权的厂商不得向任何公司或个人出售、转让或泄露技术细节’,违约者科斯塔集团将追索天价赔偿,并永久切断其一切订单和原料供应;三、制定王国纺织品质分级标准,统一定价区间,严禁内部恶性杀价;四、集体出资,在《复兴报》上占据舆论上风,聘请顶级律师团向议会提交反倾销法案:对纺织品倾销征收30%惩罚性保护关税(主要针对英国布)。”
“当然,”亚历山德罗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几个面露犹疑的老板,“协会需要强有力的核心来执行章程,协调各方。会长一职,由全体会员推选,负责日常决策执行,并直接向协会理事会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作为协会的发起者和核心技术的提供者,我亚历山德罗·科斯塔责无旁贷,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加入协会,”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带着铁与血的分量,“就有资格获得技术输血,就有资格站在专利城墙后面!就能让你们的工人,继续吃上面包!不加入?”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个眼神闪烁、面带犹疑的小工坊主,“等着被英国人的布,像碾死臭虫一样碾碎!然后看着你们的织机,变成科斯塔工业园废铁堆里的一块锈铁!”
死寂,沉重的呼吸声在会议室内起伏。绝望与希望,怀疑与狂热,在每一张布满皱纹或油污的脸上激烈交锋。几个濒临破产的老板,看着那台代表生路的织机模型,看着那三份象征着护身符的专利证书,浑浊的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我……我巴勒莫的‘金梭子’工坊……加入!”一个干瘦的老头猛地站起,嘶哑着嗓子喊出来,如同用尽了全身力气。
“算我一个!都灵的‘三叶草’!”
“热那亚港区‘海帆’织布厂,加入!”
如同堤坝崩溃,附议之声瞬间汇成洪流!长桌旁,一只只或粗糙或颤抖的手,争先恐后地伸向早已准备好的、墨迹未干的协会成立宣言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急促而有力,像是垂死者抓住救命绳索的摩擦。
亚历山德罗站在宣言旁,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落下。他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深潭般的平静。窗外,巨大的烟囱依旧喷吐着滚滚浓烟,染整车间的五彩蒸汽扭曲升腾。这浓烟与蒸汽之下,一艘名为“协会”的钢铁战舰,正被无数双绝望而渴望的手,强行推离了濒临沉没的浅滩,带着科斯塔烙印的炮口,缓缓调转,指向了海峡之外那汹涌而来的、悬挂米字旗的倾销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