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罗瞳孔骤缩!霉变?不可能!埃及长绒棉吸湿性好,但仓库干燥,生产时更不可能受潮!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长官!”亚历山德罗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批棉花……”
“闭嘴!”德纳罗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我在执行军需条例!轮不到你质疑!”他拿起最后两件(A-505),检查得更快,几乎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敷衍,随手丢在左边。“合格十一件,不合格十四件!合格率不足百分之四十五!这批货物质量严重不达标!我宣布……”
“等等。”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一直如同冰雕般站在门口的威尔逊领事,终于开口了。他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亚历山德罗,又落在德纳罗军需官脸上。德纳罗的厉色瞬间收敛,恭敬地低下头:“领事阁下。”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长桌前。他拿起那件被德纳罗判为“霉变”的内胆(A-504),没有戴手套,修长的手指直接插入蓬松的棉絮中,仔细感受着,然后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威尔逊领事又拿起旁边一件刚刚被德纳罗判为合格的内胆,同样操作。接着,他拿起一件被丢在右边、判为“填充不均”的内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与德纳罗的粗暴截然不同。
威尔逊放下最后一件内胆,转向亚历山德罗,冰湖般的目光直视着他:“科斯塔先生,你之前展示的样品,泼水后蒸汽升腾。现在,请为德纳罗军需官,再演示一次。”亚历山德罗瞬间明白了,领事在用他的方式检验。他立刻抓起长桌上一个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又随手抓起一件被德纳罗判为合格的内胆(A-505),毫不犹豫地将水泼了上去!水浸湿麻布十几秒后,在德纳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湿布表面升腾起缕缕白汽!
威尔逊领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指向那件被宣判为“霉变”的A-504:“这件。”亚历山德罗立刻照做,同样,十几秒后,白汽顽强升起!里面的棉絮核心依旧蓬松干燥!根本没有任何霉变的气味!
德纳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德纳罗军需官,”威尔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检查标准,似乎过于严苛了。战时军需,首重实用与时效。这些内胆的填充物蓬松保暖,远超现有标准,缝合足以满足战场需求。些许线结、微瑕,不影响其挽救士兵生命的核心价值。”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先生能在如此简陋条件下,克服重大困难,按期交付具备核心效能的物资,其能力和决心,值得肯定。”
他不再看德纳罗瞬间煞白的脸,对身后的随员道:“通知港口仓库,准备接收科斯塔作坊的五千件棉衣内胆。验收标准,按我方才所述执行。”说完,威尔逊领事最后看了一眼满身污垢、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亚历山德罗,微微颔首,转身,在随员的簇拥下,踏着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进门缝投下的光影,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汗水、油污和微弱希望的作坊。
德纳罗军需官像斗败的公鸡,狠狠瞪了亚历山德罗一眼,带着助手灰溜溜地快步跟上。作坊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和哭泣!女工们相互拥抱,泪水和汗水交织。玛丽亚紧紧抱住索菲亚,泪水无声滑落。安东尼奥扶着彻底昏迷的卢卡,老泪纵横。
亚历山德罗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积累的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头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海燕号”货轮粗犷的汽笛声刺破热那亚港的晨雾,如同胜利的号角,宣告着科斯塔作坊与死神的赛跑赢得了喘息。五千件饱含血汗的棉衣内胆,在安东尼奥近乎拼命的组织和邻里壮汉的帮助下,如同蚂蚁搬家般奇迹般地在正午前运抵港口,装上了那艘悬挂米字旗的钢铁巨兽。当沉重的舱门缓缓关闭,亚历山德罗靠着冰冷的码头缆桩,看着货轮喷吐着浓烟驶向风雪弥漫的黑海方向,疲惫的身体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微弱的、灼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