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倒!”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用尽力气嘶吼,“拍棉、填充、缝纫!分三组!每组干满四个时辰立刻换人休息!厨房!无限量供应黑面包和热汤!安东尼奥!盯着炉子!汤不能断!”
命令被迅速执行,疲惫不堪的女工们被强行分组轮换。厨房的炉火彻夜不熄,浓稠的菜汤和坚硬的黑面包源源不断地送来,支撑着这些透支的躯体。玛丽亚沉默地穿梭在人群里,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为那些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女工擦拭额头的汗水,递上热水。她的眼神疲惫而哀伤,但动作坚定。
卢卡成了“铁甲虫”唯一的看守者。他死死守在机器旁,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道裂纹和嘶吼的轴承。他需要不断调整蒸汽阀门的压力,既要保证机器有足够的动力高速运转,又要小心翼翼地不让压力过大导致那道“死亡补丁”彻底崩溃。汗水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污痕,嘴唇干裂起皮。机器的噪音和震动仿佛钻进了他的骨髓,让他头痛欲裂,但他不敢离开半步。
第二天深夜,卢卡开始剧烈地咳嗽,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摆子。他靠在滚烫的机器外壳上,试图汲取一点热量,但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少…少爷…”他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蒸汽…压力有点不稳…我…我好像……”
亚历山德罗正埋头检查一批刚缝好的内胆,闻言猛地抬头。昏暗的油灯下,卢卡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卢卡!”亚历山德罗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背猛地贴上卢卡的额头——滚烫!“你发烧了!立刻去休息!”亚历山德罗斩钉截铁,试图将他拉开。“不…不行!”卢卡猛地摇头,动作剧烈得让他一阵眩晕,他死死抓住机器上一根凸起的铁管,指甲都抠了进去,“机器…只有我懂…压力阀…不能…不能停…”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我…我能撑住…喝…喝点热汤就好…”他哀求地看着亚历山德罗。
亚历山德罗看着卢卡烧得通红却异常执拗的脸,看着他死死抓住机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手,一股混杂着愤怒、酸楚和巨大压力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他猛地扭头,嘶吼道:“安东尼奥!热汤!最浓的!加盐!快!”
滚烫的浓汤被强行灌下去,卢卡被汗水浸透的冰冷外套被一件厚实的旧毛毡裹住。他靠在滚烫的机器旁,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用意志对抗着高烧的侵蚀和身体的极限。每当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危险地跳动,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便会强行凝聚起一丝清醒,颤抖的手精准地调整阀门,将咆哮的机器重新拉回危险的平衡点。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女工的喘息和卢卡压抑的咳嗽声中,艰难地爬向第六日的黎明。作坊里堆积的成品内胆越来越多,如同一座座用血汗堆砌的小小雪山。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人最疲惫的时刻,作坊虚掩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入。门口,站着的不再是理查德·格雷,而是那个亚历山德罗在领事馆红木办公桌后见过的、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礼服、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如同冰封湖泊般的男人——英国领事,詹姆斯·威尔逊本人。
他身边跟着两个穿着笔挺军装、神情严肃的随员,其中一人腋下夹着一个打开的皮质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威尔逊领事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这片如同地狱熔炉般的景象:震耳欲聋的噪音,漫天飞舞的棉絮,油灯下女工们麻木而疲惫的脸,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半成品,以及……那个靠在咆哮的机器旁,裹着毛毡、烧得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却还在死死盯着压力表的年轻技工。
威尔逊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作坊中央,那个满身棉絮油污、双眼赤红如野兽、正用嘶哑的嗓音指挥着一切的年轻商人身上。
亚历山德罗也看到了门口的威尔逊。他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盖过了连日的疲惫和灼热。领事怎么会提前一天亲自来了?!
他强迫自己停下嘶吼,挺直了几乎被疲惫压垮的脊背,迎向那双冰湖般的眼睛。作坊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卢卡烧得迷迷糊糊,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艰难地转过头,茫然地看向门口那个代表着最终裁决的身影。
威尔逊领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他身后那个夹着文件夹的军需官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冰冷而清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
“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先生?奉领事阁下命令,对贵作坊首批五千件棉衣内胆进行随机抽检。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