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碾碎的烟蒂,代表了无法回去的过去和堕落的诱惑;而这杯并肩同饮的奶茶,或许代表了必须面对的、哪怕显得荒诞却真实存在的现在与未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初步建立的默契。
当最后一颗黑珍珠顺着吸管滑入喉中,罗振国放下空空的奶茶杯,塑料杯底与长椅木板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那个公安局长的沉稳与冷静,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无法彻底抹去的疲惫。
“苏先生,您今天特意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看这场抓捕吧?”他转向苏然,目光坦诚而直接,“我猜,您或许也在关心……上回水坝那件事的收尾?”
苏然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罗振国深吸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神色变得郑重:“大坝事件的内部调查和处理已经基本结束。最后结果也和我先前和您说的差不多,官方定性为‘境外恐怖组织天虚教策划实施的严重破坏活动’。相关报告和责任人处理,会按此结论推进并封存档案。”
他顿了顿,看向苏然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一丝深刻的后怕:“但我和上面都很清楚,如果没有苏先生您当时出手,力挽狂澜,拦截了那致命的洪峰,下游沿岸数百万民众的家园和生命,将尽数付诸东流。这份功绩,无法公开记录,无法授予奖章,但国家和人民,绝不会忘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和绝对的坦诚:“其实,我今天本来也打算等这边事了,就去正式拜访您的。只是没想到,您先一步来了。原本这类沟通已另有安排,但最后兜兜转转……上面最终决定,还是由我来跟您进行这次关键的对话。”
“说起来,也是托您的福。”罗振国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青城接连发生益达广场袭击、大坝危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按常理追究,我这个公安局长难辞其咎,撤职查办都是最轻的。但最终,我不但没有受任何处分,反而被要求‘戴罪立功’,全权负责后续对天虚教的清剿以及与您的……联络事宜。上面评估认为,我与您之间建立的、尚算顺畅的沟通渠道,其战略价值……远超我在具体案件上的失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词语,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不瞒您说,因为您展现出的……层次和力量,实在太高。高到让上面都感到……嗯,某种程度的无所适从。派级别太高的专职人员,怕显得太过刻意,引您反感,更担心一些人不明就里反而冒犯了您;派级别不够的,又显得极不尊重,无法体现诚意。
反复权衡、甚至争论之下,发现我这个最初与您接触、也算共同经历过险境的‘老朋友’,反而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我们之间,总算是有几分……并肩作战的香火情分。”
说到这,罗振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心地观察着苏然的反应。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坦诚自己的处境因苏然而改变,无形中将两人的利益捆绑得更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攀附。
苏然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罗振国语毕,他才轻嗯了一声,随即补充道:“在这里,我就认你,还有刘威海。”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句话让罗振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分。
铺垫至此,罗振国终于进入了最核心的主题,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凝重:
“苏先生,基于您无可比拟的贡献和展现出的力量,上面委托我,正式向您转达两个意向。”
“第一,”他深吸一口气,“上面那位首长,希望能有一个机会,与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坦诚的会面。他们想亲自表达感谢,并就一些关乎长远与未来的事情,聆听您的看法。当然,这完全尊重您的意愿和时间,您看……近期是否方便?”
他说完,目光带着期待与审视,仔细地看着苏然。这第一个“意向”,实际上是将苏然放在了与国之重器对等对话的层面,是最高规格的礼遇与认可。
苏然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邀约,只是淡淡地道:“不必了,我不习惯这些繁文缛节。”
罗振国点了点头,没有劝说,意思传达到位即可。他清楚,对于苏然这样的存在,强求毫无意义。
他神色一正,说出第二个,也是让他掌心微微出汗的意向: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上面让我问您,除了之前承诺的身份和便利之外,您个人……还有什么需要?或者说,有什么是我们能为您做的?”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请您尽管提。只要不违背国家与民族的根本利益,我们将竭尽全力满足。”
苏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想好,开口道:“既然如此,我需要一处居所,嗯…在青城大学边上,大一点,安静一点…”他略作沉吟,补充了细节,“…厨房要四灶台,可以的话再带个小院子。”
“啊?”罗振国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似乎卡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提高了些许,“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套房子。”苏然平静地重复道,语气理所当然,“这很难吗?”
罗振国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错愕而显得有些僵硬,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从索要稀世奇珍、参与绝密计划到要求特殊权限,却万万没想到,对方那足以让国家顶层都慎重以待、反复斟酌的“要求”,竟然……竟然朴实无华到只是要一套房子?还是自带四灶台和小院子的?
这就好比集结了举国之力准备应对一场足以改变国运的谈判,对方却只提出了想要一个菜篮子和一小块可以种花的土地。
他看着苏然那平淡得不含一丝杂质、完全不像开玩笑的眼神,终于确认对方是认真的。
“有!必须有!这个太简单了!苏先生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罗振国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连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青城大学附近最好的地段,最安静的环境,独栋,带精装大院,厨房别说四灶台,六个八个都行!我保证您和萧小姐明天就能拎包入住!”
苏然看着他有些失态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
罗振国情绪平复了些,思路清晰地建议道:“您看这样如何?明日上午,我来接您先去看看房子,查验是否合意。另外,之前提及的安排您入职青城大学的手续已经全部办妥,借着明天的机会,顺道去学校报道一下,熟悉一下环境与流程?”
“嗯,可。”苏然简洁应下。他看着已经彻底黑透、星月无光的夜空,转过头,看向罗振国,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需要我送你吗?”
罗振国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受宠若惊般笑道:“不用不用!苏先生您请自便,我…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正好还要去局里处理一下后续。”
苏然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悄然模糊,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长椅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罗振国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苏然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被碾碎的烟蒂和空空的奶茶杯,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挺直了腰板。夜风吹拂,带着凉意,却让他感觉清醒了许多。他迈开脚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公务车,步伐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