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得玉(1 / 2)

第一卷 玉落尘凡 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的北平,入秋后的雨总来得黏腻又绵长。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胡同上空,像浸了水的棉絮,将整个城裹得喘不过气。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街边昏黄的灯笼光,一圈圈晕开,又被偶尔驶过的黄包车轱辘搅碎,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晚秋抱着半篓刚采来的草药,缩着肩膀走在胡同里。她身上那件青色布裙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下摆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带着湿冷的凉意。十七岁的姑娘,本该是被捧在手心娇养的年纪,可她的眉眼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只有偶尔看向怀里草药时,眼神才会软下来 —— 这是她跑了三十里地,在城郊山坳里采到的野柴胡和桔梗,能换些钱给父亲抓药。

父亲林仲书原是前清秀才,一手好字,满肚子古籍学问。早年在北平城的南锣鼓巷开了家小书铺,虽赚不了大钱,却也能让父女俩衣食无忧。可自上个月起,父亲突然咳得厉害,起初只是晨起时呛几声,后来竟咳出血来,卧病在床,书铺也被迫关了门。家里的积蓄像流水般花在药钱上,如今早已见了底,连房租都欠了三个月。

“再快些,爹还等着喝药呢。” 林晚秋低声对自己说,把怀里的草药搂得更紧,加快了脚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她却顾不上擦,只盯着前方胡同口那抹熟悉的灰墙 —— 再拐两个弯,就是她们租住的小院了。

路过胡同口的旧货市场时,雨突然变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发出 “噼啪” 的声响,伞沿的水流成了线。林晚秋慌忙找地方躲雨,目光扫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摊位,最终停在最角落的一个 —— 那是个用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摊位,铺着块发黑的粗布,上面摆着些缺了口的瓷碗、断了弦的胡琴,还有一个盖着破布的木盒。摊位后,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者缩在小马扎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雨珠。

林晚秋踮着脚走过去,尽量不弄出声响。她刚站定,就瞥见那盖着破布的木盒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那绿光不像灯笼的暖黄,也不像雨水的冷白,带着种温润的质感,在昏暗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她心里一动。从小跟着父亲在书铺长大,她见过不少古籍字画,也听父亲讲过些老物件的趣闻。父亲常说,有些古物沾着岁月的灵气,会在特定时候显露出不一样的模样。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在木盒上的破布。

木盒已经有些腐朽,边角处的木纹都被雨水泡得发胀,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被搁置了许久。林晚秋用手指拂去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盒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早已褪色,还沾着几处霉斑。但在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块月牙形的玉佩。玉佩通体是浓郁的翠绿,像初春刚冒芽的柳枝,又似深潭里沉底的翡翠,质地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杂质。玉佩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入手微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暖意,像是揣了颗温温的玉珠。

最让林晚秋惊讶的是玉佩上的花纹。纹路刻得极深,线条却流畅自然,像是某种鸟兽的轮廓 —— 头顶有分叉的犄角,翅膀展开如垂天之云,爪子紧紧抓着什么东西,可仔细看,又觉得不像任何她见过的动物,反倒带着种古朴神秘的气息,像是从远古壁画上拓下来的图案。

“姑娘,你也懂这个?”

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晚秋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掉在地上。她抬头一看,摊位后的老者不知何时醒了,正眯着眼睛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 我不懂,就是觉得好看。” 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还轻轻捏着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她舍不得放下。

老者笑了笑,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东西是我前几年在城外乱葬岗捡的,当时木盒埋在土里,只露了个角。我看它不是凡物,就捡了回来,可放我这儿也没用,我这把老骨头,留着它还怕招灾。”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 乱葬岗捡来的?可这玉佩干净得很,没有半点污垢,也没有阴森的气息。她犹豫了片刻,小声问:“大爷,这玉佩…… 您要卖吗?”

老者摆了摆手:“卖什么卖,我这摊位上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给几个铜板意思意思就行。”

林晚秋急忙摸向口袋,指尖在空荡荡的布兜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三枚皱巴巴的铜板 —— 这是她今天卖草药剩下的所有钱,原本打算明天再去药铺买些便宜的甘草。她攥着铜板,脸有些红:“大爷,我只有这些了……”

“够了够了。” 老者摆了摆手,眼睛都没看那铜板,“这东西跟你有缘,你拿着吧。说不定它在你手里,还能派上用场。”

林晚秋心里一暖,把铜板轻轻放在摊位上,又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回木盒,揣进怀里 —— 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玉佩的温度,像是有股暖流慢慢渗进心里。她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大爷。”

老者挥了挥手,又缩回小马扎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林晚秋抱着木盒,撑着油纸伞,快步走进雨幕里。雨还在下,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怀里的玉佩像是给了她某种力量,让她原本沉重的心,莫名踏实了几分。

回到租住的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这是个典型的北平小院,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小小的厨房,院墙是用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角,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一地。

林晚秋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正房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父亲林仲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有些急促。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林晚秋,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晚秋,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 林晚秋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木盒和草药,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 —— 还好,没有发烧。她柔声说:“我今天采到了野柴胡,药效好,我这就去给您熬药。”

林仲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盒上,轻声问:“那是什么?”

“是…… 是我从旧货摊买的一块玉佩,看着好看,就买了。” 林晚秋怕父亲担心,没说玉佩是从乱葬岗来的,也没提它的异常。

林仲书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太累了,我这病…… 不打紧。”

林晚秋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爹,您别胡说,您会好起来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把草药倒在瓦盆里,仔细挑拣着里面的杂草和石子。厨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一口破了边的铁锅,可她动作熟练,生火、倒水、放草药,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