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所住的厢房,也就是后来金家班被安排入住的那一间!
故事讲完,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那口黑棺,那套艳丽戏服,分明就是赛云长的怨念所化!
“快!快把棺材盖上,抬走!找个地方埋了!不,烧了!”
保长声音发颤地命令道。
几个壮丁忍着恐惧,手忙脚乱地去盖棺材盖。
然而,那棺材盖却像是重若千斤,任凭他们如何用力,都无法完全合拢。
反而从那条缝隙里,隐隐约约,传出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辨的戏曲念白声,苍凉、悲愤,带着金石之音,正是《单刀会》里关公的台词:
“……观江水滔滔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
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闹鬼了!真的闹鬼了!”
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发一声喊,四散奔逃,连火把棍棒都丢了一地。
戏台前转眼间就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口诡异的黑棺依旧静静地横在台下,缝隙里透出隐隐的念白声,还有那套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艳丽戏服。
金家班的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挤在后台角落里,瑟瑟发抖。
小艳秋更是哭成了泪人,她总觉得,那棺材里的“东西”,似乎格外“关注”她。
金老板面沉似水,他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赛云长的怨魂是被他们的戏班子引来的,或者说,是被小艳秋那出众的唱腔和容貌引来的。
他怨当年无人赏识,如今便要在这曾经冷落他的地方,找一个“配得上”与他同台的人,唱完他那未尽的“鬼戏”。
“班主……怎么办?我们……我们快走吧!”一个徒弟带着哭腔说。
“走?走得掉吗?”
金老板苦笑,眼神绝望,
“被这东西缠上,天涯海角都不得安生。除非……除非遂了他的愿。”
当夜,金家班无人敢睡。
戏台周围空无一人,连野狗都绕道走。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念白声,时而响起,时而沉寂,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第二天,整个柳林镇都被恐怖的氛围笼罩。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行人绝迹。
那口黑棺依旧在原地,无人敢去触碰。
到了晚上,情况变得更加诡异。
那戏台上,竟然自己亮起了幽绿色的光,像是鬼火一般。
台上空无一人,却有锣鼓丝弦之声凭空响起,调子正是《单刀会》!
时而还有兵刃相交的铿锵声,以及那苍凉悲愤的唱腔:
“……好教俺踏江边满腔怒气难宣泄,恰便似虎牢关前战不歇……”
声音在死寂的镇子上空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肝胆俱裂。
更有人隐约看到,在那幽绿色的光晕中,似乎有一个穿着戏袍、面涂重彩的高大身影,在台上挥动水袖,舞动大刀,身影时而凝实,时而模糊。
金老板知道,不能再等了。
赛云长的怨念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如果再不想办法,恐怕整个镇子都要遭殃。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三天黄昏,金老板带着梳洗打扮过、却依旧脸色惨白的小艳秋,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戏台前。
他对着那口黑棺,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地说道:
“赛老板,晚辈金三,携小徒小艳秋,前来请教。您老人家技艺超群,当年之事,是镇民有眼无珠。今日,愿以此台,请您与小徒合演一出《游园惊梦》,一慰您平生之志,二解此地之厄。望您……成全。”
说完,他让小艳秋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
周围一片死寂。过了许久,那棺材盖的缝隙里,不再有念白声传出。
戏台上幽绿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
当晚,子时。
圆月被薄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朦胧。
柳林镇的居民,都死死关紧门窗,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们听到,那戏台的方向,再次传来了锣鼓丝竹之声,但这一次,调子不再是慷慨悲凉的《单刀会》,而是变成了婉转缠绵的《游园惊梦》。
一个清亮哀婉的女声在唱,是小艳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而另一个苍凉、空洞,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男声,时而接唱,时而念白,与她应和。
那声音没有实体,却充满了情感,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孤愤与不甘,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两台戏词,一男一女,一生一死,在这寂静的午夜诡异地交融。
没有喝彩,没有观众,只有月光和风作为见证。
没有人敢去看那台上的景象。
只能从声音里分辨,那“鬼戏”似乎唱得极其投入,极其……精彩。
直到天将破晓,那曲《游园惊梦》才唱到了尾声。
声音渐渐低回,最终消散在晨风里。
当胆战心惊的镇民和金家班的人,在太阳完全升起后,再次来到戏台前时,发现那口诡异的黑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戏台上,留下了一些凌乱的、非人的脚印,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檀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小艳秋昏倒在后台,醒来后,对昨晚之事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和一个看不清楚面容、浑身冰冷的人同台唱了很久很久的戏。
金家班很快收拾行装,离开了柳林镇,此后再未踏足。
而柳林镇三月三唱大戏的传统,也悄然终止。
那座老戏台,就此荒废,无人再敢登台。
只是,后来有晚归的樵夫声称,在月圆之夜,偶尔能听到荒废的戏台上,传来若有若无的、一男一女合练戏文的声响,唱腔精妙,却冰寒入骨。
而那套消失的、艳丽无比的黑棺戏服,据说后来又在别处的戏班附近出现过,同样引出了一连串难以解释的诡异之事。
当然,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