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离开,那张榆木圈椅依旧空在那里,对着洞开的院门。
怪事,从胡琴李回到住处就开始了。
先是做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宴席上,就坐在那张榆木圈椅上。
身边不再是空的,而是坐着一个穿着暗色长衫、看不清面目的男人。
那男人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身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像是霉烂木头混合着廉价脂粉的怪味。
梦里,总有人来来往往,给那男人敬酒,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什么“时候到了”……
胡琴李每次都想看清那男人的脸,可每次凑近了,就只能看到一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接着,他身体也开始出问题。
先是觉得肩膀沉,像是整天背着什么东西。
然后是后背心总是冰凉的,大白天太阳底下晒着,那块地方也暖和不起来。
他开始咳嗽,痰里带着灰黑色的、像是香灰的絮状物。
戏班子在落霞坳唱了三天堂会,胡琴李就病了三天。
班主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号了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驱寒安神的药。
胡琴李自己却隐隐觉得,这病,跟那张椅子有关。
他偷偷去问那天提醒他的老者。
老者见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叹了口气,把“空椅待客”的规矩说了,末了重重补了一句:“老师傅,你怕是……替哪位‘阴客’应了席,接了不该接的东西了。”
胡琴李听得心惊肉跳,忙问破解之法。
老者摇头:“难啊!席都散了,客也走了,这‘债’算是挂你名下了。除非找到正主,或者……有什么大机缘,不然,怕是甩不脱喽。”
戏班子离开落霞坳后,胡琴李的病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他肩膀越来越沉,咳嗽越来越厉害,那痰里的灰黑色絮状物也越来越多。
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也变得和他梦里那个长衫男人一样,木然,空洞。
更诡异的是,他拉胡琴的音色彻底变了。
以前是清亮悠扬,如今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切和怨愤,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有时拉着拉着,他会突然停下,侧着耳朵,像是在听身边什么人说话。
班主和徒弟们都觉得他中了邪,请过神婆,画过符,都不管用。
半年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胡琴李死了。
死状极其骇人——他直接挺地坐在自己屋里的椅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空无一物的门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他的肩膀,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坐塌了。
而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他的胡琴,琴弦尽断。
落霞坳关于“空椅”的规矩,自此传得更远,也更令人敬畏。
村里办酒席,主家必定反复清点桌椅,宁可少摆,绝不多放。
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想往空位上坐,立刻会被大人厉声喝止,拖到一边,低声告诫:
“那椅子不是给你坐的!是给‘他们’留的!谁坐了,谁就得替‘他们’吃席,替‘他们’扛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