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嫂就过了门。
这王嫂勤快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对老三也体贴,晚上果然知冷知热。
老三活了五十年,第一次尝到了有家的滋味。
他几乎要把那个和白狐的契约忘到脑后了,只觉得是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夏天。
老三和王嫂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王嫂甚至有了害喜的迹象,看来老三家传宗接代也有望了。
老三走路带风,见人就笑,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这天,老三去后山砍柴。
路过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时,他忽然想起了梦里白狐的叮嘱——“山神庙后,老槐树下有三只雏鸟嗷嗷待哺,务必绕行……”
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山神庙后面。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
而就在树杈上,真的有一个鸟窝!
而且,从窝里传来了细微的、“唧唧喳喳”的雏鸟叫声!
老三的心猛地一跳。
他凑近了看,果然,窝里有三只羽毛还没长全、嫩黄嘴巴张得老大的小鸟,正伸着脖子等母鸟喂食。
原来梦里的约定是真的!而且,时机到了!
老三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遵守诺言。
可就在他刚要迈步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那白狐为什么偏偏不许我碰这几只鸟?这鸟有什么特别的?莫非……是什么灵物?吃了能长生不老?还是这鸟窝里藏着什么宝贝?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想着自己现在腿也好了,婆娘也有了,日子正往好里过,要是再得点宝贝,岂不是锦上添花?
那白狐既然能让自己断腿重生,赐予姻缘,它的对头,或者它要保护的东西,肯定也不寻常!
再说了,不过就是几只鸟崽子,弄死了又能怎样?
那白狐难道还真能为了几只鸟,把它赐给自己的东西都收回去不成?
它要真有那么大本事,当初也不会被一个破猎夹给夹住了!
侥幸心理和膨胀的欲望,最终压倒了那点微弱的警惕和承诺。
老三左右看看,四下无人。
他狞笑一下,伸出手,朝着那鸟窝抓去。
那三只雏鸟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叫得更加凄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雏鸟那柔软身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无比的啼鸣!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老三抬头一看,魂飞魄散!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猛禽,双翼展开足有门板大小,眼睛赤红,利爪如钩,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俯冲下来!
老三“哎呀”一声怪叫,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那巨禽的利爪狠狠抓在了他的右腿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紧接着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那感觉,甚至比他十年前摔断腿时还要猛烈数倍!
老三惨叫一声,瘫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右腿疯狂打滚。
那巨禽一击得手,并未继续攻击,只是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长鸣,然后便抓起那只鸟窝,振翅高飞,消失在云端。
剧痛之中,老三恍惚看见,那巨禽抓起鸟窝时,窝里那三只雏鸟的身上,似乎隐隐闪过一丝微弱的白光,像极了那晚梦中白狐身上的光。
他的腿,又一次断了。
而且这一次,伤口诡异,骨头碎裂得极其严重,郎中来看了,直接摇头,说这腿就算接上,也注定比之前瘸得更厉害,恐怕余生都离不开拐杖了。
消息传开,村民们议论纷纷,都说老三怕是遭了山里的报应。
好不容易好的腿,怎么进趟山又断了,还断得这么邪乎。
王嫂起初还尽心照顾了他几天,但看他彻底成了个残废,家里眼看又要陷入赤贫,在一个清晨,悄悄地收拾了细软,跑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热闹了几个月的破屋子,再次只剩下老三一个人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拖着彻底废掉的右腿,屋子里冷锅冷灶,比冬天还要寒冷。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梦中白狐那句“得失有度”、“若违……恐有不测之祸”的含义。
它给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又在他违背契约的瞬间,将这一切连同他原本拥有的,都彻底收了回去,甚至还加了令人绝望的利息。
窗外,夏夜的山风吹过,带着野草的气息。
老三似乎又听到了那空灵缥缈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在他耳边响起:
“恩公……契约……已成。”
他猛地抬头,仿佛看到窗纸外,映过一条蓬松的、雪白的狐尾影子,一闪而逝。
老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将头深深埋进了满是汗臭和药味的破被子里。
月亮坳的人后来都说,瘸腿老三疯了。
他整天拖着那条彻底废掉的腿,在村里游荡,逢人便说白狐、契约、雏鸟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但没人信他,只当他是接连遭受打击,失心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疯话。那是用半生凄凉,换来的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只是这教训,来得太晚,也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