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沉默良久,才疲惫地挥挥手:
“法子……不是没有。但能否奏效,就看天意了。你需准备三牲九礼,最高的香烛,最厚的金箔,选子时三刻,在老爷子坟前连烧三夜。我会在远处为你念《度人经》化解。若能烧满这个数,或可抵消一部分孽债,平息阴司怒火。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让赵德茂不寒而栗。
赵德茂失魂落魄地走了,开始变卖家产,疯狂地购置祭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镇,人人都咋舌于那惊人的数额,同时也对七叔公更加敬畏——连这等隐秘的“孽债”都能算清,七叔公怕是真通着阴司呢!
然而,就在赵德茂开始烧第一夜纸钱的晚上,七叔公病倒了。
病得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嘴里胡话不断,反复念叨着“算不尽……账不对……来了……他们来了……”,
“利息……还有利息……”。
家里人请了郎中,吃了药,却不见好转。
七叔公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眼神里满是恐惧,死死攥着儿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赵家的账……我……我可能算错了……漏了……漏了最重要的……那‘孽债’的利息……是活的……它在长……”
儿子听得毛骨悚然,想问清楚,七叔公却又陷入谵妄,浑身发抖,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尖叫:“别过来!你们的账自己去算!别找我!滚开!”
到了第三天夜里,赵德茂还在他爹坟前烧着那仿佛永远也烧不完的金箔,镇子西头七叔公的家里,却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等家人闻声冲进那间昏暗的屋子时,只见七叔公直接挺地倒在冰冷的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凝固着无法言说的极致恐惧。
他的右手食指血肉模糊,像是拼命在坚硬的地砖上划拉着什么。
家人忍着悲痛和寒意,凑近了看,才辨认出那是几个歪歪扭扭、沾着血污的字:
“孽债利滚利”
“活人算不清”
七叔公死了。
不是病死的,郎中后来验看,说是胆裂而亡,活活吓死的。
就在七叔公咽气的同一个时辰,赵家祖坟那边也出了事。
赵德茂正烧着纸,忽然平地刮起一阵诡异的旋风,卷着燃烧的金箔灰烬漫天乱飞,火星子点着了旁边干燥的荒草,火势瞬间蔓延开来,竟把赵家祖坟的墓碑和供桌都烧得一片狼藉。
赵德茂被人拖出来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爹在
七叔公的死状和那血字留言,赵家祖坟的诡异火灾,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在小镇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原来,连七叔公这样能掐会算的“阴司账房”,都有算不清、甚至不敢算的账!
那“孽债利滚利”,难道真的连阴司都掌控不了?
曾经门庭若市的青砖瓦房,彻底冷落下来,再无人敢来问阴债之事。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桠,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世人对幽冥之事那点可怜的计算和揣测。
而关于七叔公的死,镇上悄悄流传起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那晚从七叔公屋里弥漫出的,不止是恐惧,还有一股若有若无、陈年旧账簿发霉的味道。
也有人说,七叔公算了一辈子阴债,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了另一本更庞大、更恐怖的账,如今,不过是债主上门,一并清算了。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只知道自那以后,镇上的人祭奠先人,依旧会烧纸,却再也不去深究那纸钱到了
毕竟,活人哪里算得清死人的账呢?尤其是那带着血淋淋利息的——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