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扎纸灵(2 / 2)

李老倌特意嘱咐赵家人,这个童女纸人,务必在棺椁入土时,第一个焚烧,并且焚烧时,所有人必须背过身去,绝不能看火堆。

赵家人满口答应。

纸扎被抬走的那一刻,李老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赵家队伍远去的方向,眼神空洞。

当夜,子时。

根生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路的窸窣声惊醒。

那声音,似乎是从前铺传来的。

他心头狂跳,想起师父白天的异状,一股寒意涌遍全身。

他悄悄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通往前铺的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险些让他魂飞魄散!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亮了半个铺子。

白天那个本该在赵家坟地化为灰烬的童女纸人,此刻,竟赫然站在工作台旁!

它身上的水绿襦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额头、胸口的朱砂符咒依然鲜红刺目,手脚还被红绳捆着。但它……在动!

它微微歪着那颗用彩纸糊成的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墨点的眼眶,正对着根生藏身的门缝方向。

它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被红绳束缚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刮擦着旁边一个未完工的纸马。

“沙……沙……沙……”

那声音,和梦里听到的指甲刮挠声,一模一样!

根生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冲回后屋,语无伦次地摇醒了李老倌。

李老倌一听,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竟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它……找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破了规矩,灵性已生,它认得路,认得……给它‘眼睛’的人……”

“师父!现在怎么办?!”根生带着哭腔问。

李老倌沉默良久,挣扎着下床,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是一套古旧的朱砂笔、桃木剑和一些画了符的黄纸。

“还能怎么办……”他惨然一笑,

“自己惹的祸,自己扛……但愿祖师爷,还能给几分薄面……”

师徒二人战战兢兢地来到前铺门口。李老倌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月光下,那童女纸人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歪头刮擦纸马的姿势。

听到门响,它那空茫的“视线”缓缓移了过来,定格在根生脸上。

根生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锁定了自己,双腿发软。

李老倌举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踏步上前,一剑刺向纸人!

就在桃木剑即将触碰到纸人的瞬间,那纸人猛地张开了嘴——那用彩纸粘合的、樱桃小口般的嘴巴,此刻撕裂般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非人非鬼的嘶鸣!

“嘶——呀——!”

同时,它被红绳捆住的手臂猛地一挣!

“啪!”

坚韧的红绳,应声而断!

它抬起那只获得自由的手臂,五指成爪,带着一股阴风,直接抓向了近在咫尺的李老倌!

李老倌年迈体弱,又病未痊愈,躲闪不及,被那纸爪扫中胸口。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去,桃木剑也脱手飞出。

“师父!”根生惊骇大叫。

那纸人不再理会倒地的李老倌,它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根生,僵硬地、一步一顿地,朝着他走了过来。被挣断的红绳在它脚踝处晃荡,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根生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纸人越来越近,那对墨点的“眼睛”在月光下深不见底,那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巴,仿佛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倒在地上的李老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滚烫的舌尖血混合着先前的鲜血,喷在了手中的一张黄符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伏化天地,急急如律令!”

他嘶声念咒,将那张沾染了纯阳血的符箓,奋力拍向了纸人的后背!

“轰!”

符箓触体,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纸人的水绿襦裙,蔓延至它的全身。

纸人在火焰中剧烈地扭动、挣扎,发出更加凄厉、怨毒的嘶鸣,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猛地转过头,用那对燃烧着的墨点“眼睛”,死死地“瞪”了根生最后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怨毒。

然后,它在幽绿的火焰中,迅速化作了一堆灰烬,簌簌落下。

铺子里,只剩下焦糊的气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根生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李老倌身边。

老倌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口被抓破的地方,乌黑一片,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师……师父……”

李老倌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根生一眼,眼神复杂,有责备,有无奈,最终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疲惫。

“规矩……就是规矩……”

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破了……就要用命……去填……”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

“师父——!”

根生的哭喊声,在死寂的纸扎铺里,显得格外凄凉。

天亮后,根生草草安葬了师父,关停了“李记纸扎铺”。

他离开了这个镇子,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镇上的人都说,李老倌是被纸人勾走了魂。

也有人说,夜里经过那废弃的纸扎铺时,偶尔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挠纸片的声响。

“沙……沙……沙……”

而关于纸扎行的三条铁律,尤其是那“不扎二目”的禁忌,也在方圆百里的手艺人中,流传得更广,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