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画 皮(2 / 2)

窗外天光已大亮。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头痛欲裂。

昨夜那恐怖的记忆瞬间回笼,他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惊恐万状地看向房间中央,又看向墙壁。

画,不见了!

地上,只有那个空荡荡的画轴,丝质的画布不翼而飞。

是梦!一定是噩梦!

他拼命安慰自己,可那无皮妖物的恐怖模样和那嘶哑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他病倒了。

高烧不退,胡话连连,时而惊醒,时而又昏睡过去。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

一个白衣女子,容貌清丽绝伦,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与画中女子一模一样。

她为他擦拭额头,喂他喝水,动作轻柔。

是仙子……画中仙子来救他了……

陈明在病痛的迷糊中,抓住了这唯一的慰藉,将那夜的恐怖记忆死死压在心底,宁愿相信那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病好后,陈明与那自称“婉娘”的白衣女子生活在了一起。

婉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将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明沉浸在失而复得(他甚至觉得那画本就是婉娘的栖身之所)与美眷在侧的幸福中,几乎忘却了所有的不快与恐惧。

只是,他日渐消瘦,脸色苍白,精神也渐渐不济。

郎中来看过,也只说是心神耗损,需要静养。

这日,陈明出门抓药,路过城隍庙。

一个邋里邋遢、醉醺醺的老道士拦住了他的去路,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

“年轻人,印堂发黑,妖气缠身啊。”

老道士打了个酒嗝,喷出浓烈的酒气。

陈明心中不悦,只当是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绕开他便要走。

“嘿,还不信?”老道士在他身后嗤笑,

“你身上那股子……画皮的骚臭味儿,隔老远就能闻到。”

“画皮”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明耳边。

他猛地停住脚步,豁然转身,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老道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东西,不是人。是披着美人皮的恶鬼,靠吸食活人精气为生。你现在觉得快活,等它吸干了你的阳气,你就只剩下一张人皮了!”

陈明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怖画面再次涌现。

婉娘的温柔,与那夜无皮妖物的恐怖,交替在他脑中闪现。

“道长……道长救我!”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老道士的裤脚,涕泪横流。

老道士将他扶起,塞给他一道叠成三角形的黄符:“此符你贴身藏好,可暂保你性命。今夜子时,你假意睡去,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可让它察觉你已识破它。贫道自会前来救你。”

是夜,陈明将黄符紧紧攥在胸口,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中衣。

子时刚过,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婉娘,不,是那披着“婉娘”画皮的妖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它走到床边,静静地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陈明是否熟睡。

然后,它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开始在自己的脸颊边缘摸索。

指尖找到了一道细微的接缝,轻轻一揭——

“嗤啦……”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撕开绸缎般的声音响起。

那张绝美的美人面,被它从头颅上完整地揭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

暗红色的、肌肉裸露的恐怖头颅再次暴露在空气中,黑洞洞的眼窝里绿火闪烁。

它俯下身,靠近陈明的脸,张开那裸露着森白牙齿的巨口,一股带着浓重腥气的阴风,缓缓吹向陈明的口鼻。

陈明死死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着黄符的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暴喝:“妖孽!还敢害人!”

一道金光破窗而入,直射那无皮妖物!

正是那日的老道士,手持桃木剑,须发皆张。

妖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被金光击中,身上冒起阵阵黑烟。

它猛地转身,黑洞洞的眼窝怨毒地盯了老道士一眼,又瞥了一眼床上“沉睡”的陈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气,竟舍了那放在梳妆台上的美人画皮,直接穿墙而逃!

老道士追至墙边,以符箓封堵,却慢了一步。

他跺脚叹道:“让它跑了!此獠狡猾,失了这幅画皮,必会另寻他处害人!”

陈明这才敢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心有余悸地指着梳妆台上那张美轮美奂、却空洞洞的人皮:

“道……道长,这……这便是那画皮?”

老道士走过去,用桃木剑挑起那张轻薄如纸、绘制精良的美人面,叹道:

“世间竟有如此邪术,以执念怨气为引,绘此皮囊,惑人心智,食人精气。年轻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老道士将那张美人画皮卷入袖中,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

陈明瘫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仿佛做了一场荒诞而恐怖的梦。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腥气,和梳妆台上曾经放置画皮的那处空位,提醒着他一切的真实。

他不敢再在此处居住,天未亮便仓皇收拾了行李,逃离了这座给他带来噩梦的小院。

多年以后,陈明辗转回到故地,早已物是人非。

他偶然在茶楼听人谈起一桩异闻,说邻县有个书生,偶得一幅古画,画中美人夜夜相伴,不久便形容枯槁,暴毙家中,死时……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

陈明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那妖物……果然又找到了新的“画布”。

而世间痴迷皮相、甘愿沉沦者,又何其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