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阴戏班(2 / 2)

老金没吃。

他独自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背影僵硬。

吃饱了,身上有了点热气,但那股子阴冷,却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

玉娥姐开始低声啜泣,说刚才唱戏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摸她的水袖。

刘三爷也说,敲鼓的时候,好像有冰凉的手指,碰过他的手腕。

“班主……这赏,咱们……咱们还要吗?”孙瞎子抱着胡琴,声音发抖。

老金猛地转身,脸上肌肉抽搐:“要!为什么不要!明天接着唱!唱到……唱到我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止!”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第二天晚上,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供桌上出现的,除了食物,还有一小锭雪花银。

第三天,是一块成色不错的布料。

“赏钱”越来越丰厚,但我们的人,却越来越不对劲。

铁山哥的武生,动作开始变得僵硬,偶尔会做出一些不属于戏文的、极其古怪的扭曲姿势。

玉娥姐的唱腔,时不时会拔高到一个非人的尖利调子,眼神发直。

刘三爷的鼓点,会在不该停的时候骤然停顿,又在该缓的时候猛地爆响。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走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祠堂里的“观众”似乎越来越多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几乎凝成了实质。

空气冰冷刺骨,呼吸都带着白气。

唱戏的时候,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除了我们的乐声和唱腔,还有另外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声窃笑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我害怕极了,找到老金:“班主,不能再唱了!师兄师姐他们……他们好像被‘东西’跟上了!”

老金猛地瞪向我,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神凶狠得吓人:“闭嘴!小子!不想死就接着唱!拿了赏,就想撂挑子?你以为……那些‘东西’会答应?”

他指了指供桌。

今晚那里,除了银钱,还多了一枚碧绿的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看到了吗?唱!接着唱!唱到它们满意为止!”

老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第四天晚上,该唱《乌盆记》,一出鬼戏。

锣鼓敲响,胡琴拉起那如泣如诉的调子。

铁山哥扮演含冤被害、魂附乌盆的刘世昌。

他开口唱那段反调,声音不再是沙哑,而是一种……空洞洞的,带着回音的,仿佛真的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

“……未曾开言泪满腮,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唱到冤魂诉说被害经过时,铁山哥的动作完全变了。

他不再是演戏,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四肢像是断了一样软垂,脖子歪斜,脸上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怨毒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变成了清晰的、带着恶意的催促和狞笑。

玉娥姐吓得忘了接词,瘫坐在地。

刘三爷的鼓槌掉在了地上。

只有铁山哥,还在那里唱着,舞着,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突然,他停下所有的动作,僵立在祠堂中央。

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转向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两个黑洞。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唱词,而是一连串尖锐、混乱、夹杂着哭嚎和诅咒的、我们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啊——!”

玉娥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我也吓傻了,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祠堂那两扇破旧的大门,猛地关上了!

任凭我们怎么推、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开门!开门啊!”

孙瞎子用胡琴砸着门板,发出绝望的哭喊。

铁山哥停止了那恐怖的“演唱”,他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离他最近的玉娥姐走去。

他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又像是关节全部错位的尸体。

玉娥姐蜷缩在门边,吓得浑身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铁山!你醒醒!”

老金厉声喝道,试图上前阻拦。

铁山哥猛地转头,看向老金。

那一刻,我看到他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闪过两点幽绿的光。

老金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在供桌上,那面铜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铁山哥不再理会旁人,他伸出手——那双手指关节凸出,青筋暴露,指甲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变得乌黑尖长——抓向玉娥姐的脖子!

“不!”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那面掉落的铜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山哥的后脑勺砸去!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敲在了一面实心铁块上。

铜锣脱手飞出,我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铁山哥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我。

那张脸,不再是铁山哥的脸。

皮肤青灰,布满诡异的纹路,嘴唇乌紫,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尖利的牙齿。

眼窝里,是两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绿漩涡。

它对着我,发出了一个不属于这人世间的、混合着无数怨魂哀嚎的尖啸!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祠堂的门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老金瘫坐在供桌旁,眼神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孙瞎子和刘三爷互相靠着,瑟瑟发抖。

玉娥姐蜷缩在角落里,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乌黑的手指印,她目光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有鬼……”

铁山哥……不见了。

供桌上,空空如也。

之前那些“赏赐”的银钱、食物、布料,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面被我砸出去的铜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锣面凹陷了一大块,沾着几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我们互相搀扶着,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村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我们几个幸存者,再也没能凑成一个戏班子。

玉娥姐疯了,没多久就投了河。

孙瞎子和刘三爷回了老家,据说终日惶惶,不久也相继病故。

只有我和老金,还苟活着。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阴冷的锣鼓点儿,和铁山哥最后那非人的尖啸。

老金后来告诉我,那面素铜锣,是“镇物”,也是“请柬”。

我们敲响了它,就等于和那个世界的“东西”立了契。

拿了它们的“赏”,就要用精气神,用魂儿,去还。

他说,有些戏,是唱给活人听的。

而有些戏,是唱给“它们”听的。

唱了,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