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里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大雾里奔跑,寻找一个叫“许仙”的人,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焦急。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漉漉的。
他的饮食习惯也变了,以往无肉不欢,现在却见不得荤腥,尤其怕雄黄酒的味道,一闻就头晕恶心。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动作。
比如正和人说着话,会突然翘起兰花指,眼神也变得柔媚入骨;
走路时,腰肢会不自觉地扭动,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风流体态。
那套白衣,他似乎也脱不下来了。
不穿它,上台就心慌气短,唱词都记不住;一穿上它,立刻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那衣裳仿佛长在了他身上,每次脱下,都像撕下一层皮肉般不舍。
老何头察觉出他的异常,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叹息。
德庆班要参加一年一度的梨园大会,柳云生不顾班主反对,坚持要唱全本《白蛇传》“水漫金山”一折。
班主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登台前,柳云生在后台,对着那面熟悉的镜子,最后一次整理那套白衣。
镜中的人,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让他心悸。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今日,我便是白素贞!”
锣鼓声响,大幕拉开。
柳云生一登场,便震慑全场。
那身段,那唱腔,那眼神里的千年痴怨与滔天愤怒,将白蛇为救许仙,不惜水漫金山的决绝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观众如痴如醉,连班主和老何头都看呆了。
戏至高潮,白蛇与法海斗法,唱到“恨只恨佛海无边,拆散我夫妻情”时,戏台上的灯火猛地摇曳,颜色变得幽蓝!
柳云生感到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撕扯着他!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不再是他的嗓音,而是一个更加凄厉、尖锐、充满了无尽怨恨的女声!
“……许郎——!”
“……金山寺——!还我许郎——!”
他猛地甩开水袖,身段扭曲,动作癫狂,完全不似预设的舞步,倒像是真的在与无形的佛法抗争!
他的脸在幽蓝灯光下扭曲变形,一时是柳云生惊恐的面容,一时又模糊成另一个女人的轮廓,苍白,妖异,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台下大乱!惊呼声四起!
“云生!停下!”班主在后台嘶喊。
老何头脸色惨白,猛地冲上前台,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用来镇邪的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直刺柳云生……或者说,那附在他身上的东西!
就在桃木剑即将触碰到柳云生的瞬间,他(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尖啸!整个戏台的灯火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柳云生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当人们重新点亮灯火,只见柳云生直接挺地倒在戏台中央,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早已没了气息。
他身上那套华丽的白蛇行头,如同被巨力撕扯过,变得破破烂烂。
而那顶点翠头面,却完好无损地戴在他头上,凤钗珠花,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诡异的光泽。
德庆班就此一蹶不振。
那套破碎的白蛇行头被收敛起来,再次封入紫檀木箱,深埋地下。
只是后来有人说,在夜深人静时,德庆班废弃的后台,偶尔还能听到幽幽的《断桥》唱腔,看到一个穿着白衣、身形模糊的影子,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子,一遍遍地描画着眉眼,寻找着她那永远也找不到的许仙。
而那口装着禁忌的衣箱,仿佛一个永恒的诅咒,提醒着每一个跃跃欲试的后生:
有些衣裳,承载着太深的执念,穿上了,就再也脱不下来。
你以为是你在驾驭行头,却不知,早已成了衣裳的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