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寿材自选(2 / 2)

他看着灵堂上爷爷那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老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或者是嘲弄?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试图用普通的木料开工,但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

刨刀崩口,墨线弹不准,甚至好不容易凿出个榫眼,第二天一看却自己长合了!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坚决地阻止他使用其他材料。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异常。

他的手,那双多年不碰木工活、已经变得白皙修长的手,会在夜里无意识地做出刨削、凿刻的动作。

他的鼻子,能清晰地闻到那根黑色木头散发出的异香,即使他远离工房,锁上门,那味道也如影随形,甚至在他梦里萦绕。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爷爷。

梦里,爷爷就站在那根黑色木头旁,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木头。

第三天夜里,陈默被一阵清晰的、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惊醒。

那声音,来自后院的小工房。是凿子敲击木头的声响!

沉稳,熟练,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碜人。

他浑身汗毛倒竖,抄起一把斧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

工房的门锁依旧完好。

但那凿击声,却真真切切地从门缝里传出来!

他颤抖着,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月光惨淡,勉强照亮工房内。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那根黑色的木头,静静立在原地。

而那“咚……咚……”的凿击声,仍在持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工匠,正在对着空气,或者对着那木头本身,进行着无声的雕琢。

陈默崩溃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宿命。

从他回到这里,从他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这扇门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爷爷的执念,这邪木的召唤,还有这镇上、村里人无形的逼迫,织成了一张他逃不脱的网。

天亮时,他双眼赤红,面色惨白,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行尸走肉。

他走到工房门口,用钥匙开了锁。

异香更浓了。

那根黑色的木头,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他拿起爷爷留下的工具——那把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刨子,那支沉重而冰冷的凿子。

当他的手再次握住它们时,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力量感顺着手臂蔓延上来,驱散了部分疲惫和恐惧。

他不再犹豫,开始动手。

处理这木头的过程,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酷刑。

每一次刨花的卷起,都伴随着脑海中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凿子的落下,仿佛都凿在了某种活物的血肉之上。

他汗出如浆,身体冰冷,感觉自己不是在制作棺材,而是在进行一场血腥而原始的献祭。

木屑不是木屑,是飞溅的骨肉;那浓郁的异香,是蒸发出来的痛苦灵魂。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仿佛不是他在操控工具,而是那工具,那木头,在引导着他的手。

棺材的形态逐渐显现。

它比普通的棺材更窄,更长,棺盖的弧度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感,棺身上那些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在他的雕琢下,竟然愈发清晰,愈发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

第三天黄昏,棺材终于成型了。

它通体乌黑,暗金流光,静静地躺在工房中央,像一头蛰伏的、充满不祥的巨兽。

异香浓郁到了顶点,几乎凝成实质。

陈默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神空洞。

他没有上漆,这木头本身,就胜过任何漆料。

入殓的时候到了。

村长和几个胆大的叔伯战战兢兢地进来,看到那口棺材,无不脸色大变,脚步迟疑,仿佛靠近一步都会被吞噬。

他们把爷爷的遗体抬进来,放入棺中。

就在爷爷的身体接触到底板的那一刻——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起。

棺身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纹路,骤然间,似乎活了过来,眼窝的位置,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红光。

与此同时,陈默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顺着脚底板猛地窜入他的四肢百骸,最终盘踞在他的心脏位置,狠狠一扎!

“呃!”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那股冰冷的触感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沉淀下去,仿佛在他体内找到了归宿,不再动弹,只留下一种诡异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完整感”。

他猛地意识到,爷爷那句“自选材”,选的或许不只是他沉睡的棺材,更是……他继承这棺材铺,以及这邪门木料的……继承人。

棺材盖合上,沉重的钉子一颗颗敲进去,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丧事草草结束。

爷爷被抬往后山祖坟下葬,那口诡异的黑棺在送葬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所过之处,连鸟鸣都消失了。

陈默没有跟去。

他留在空荡荡的棺材铺里,坐在爷爷常坐的那张磨得发亮的矮凳上。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断续的纹路,隐隐构成某种熟悉的、扭曲的图案。

他还能离开吗?

体内那盘踞的冰冷,以及掌心这诡异的印记,无声地宣告了答案。

他转头,看向后院小工房的方向。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黑色木头的异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新的渴望。

这“寿材自选”,选的从来不是安眠之所。

而是枷锁,是传承,是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与死亡和邪异共生的未来。

铺子角落里,那些等待已久的普通木料,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默无声。

仿佛在等待着他,用这双被诅咒的手,去敲响下一个顾客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