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常听到画室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的嬉笑声,起身查看,却空无一人。
唯有那幅《月下婴戏图》,似乎被人动过,画中孩童的位置,与他睡前所见,总有细微的不同。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遗忘”成人的技能和心思。
有时他会对着一个简单的玩具出神,会莫名其妙地哼起不成调的儿歌,会对下人的呵斥感到莫名的委屈想哭。
他属于成年苏文远的记忆和心智,正在被某种纯真却空洞的东西侵蚀。
他试图毁掉那幅邪门的画,可每次靠近,都会感到一阵心悸和难以言喻的不舍,仿佛那画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这天,城中富商刘老爷五十大寿,重金求一幅《百子贺寿图》。
苏文远接下活计,闭关创作。
他以那幅《月下婴戏图》为蓝本,将画中孩童的形态神韵,融入新作之中。
画作完成大半,他已形销骨立,眼神时常变得如同孩童般懵懂。
夜里,画室里的嬉闹声越来越大,他甚至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白色小影子在地上追逐。
寿图即将完成的最后一晚,他正在描绘一个孩童手中的寿桃,突然,一只冰冷的小手,搭在了他握笔的手腕上。
苏文远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画室角落里,那个《月下婴戏图》中穿红肚兜、被他点了睛的孩童,不知何时,竟从画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依旧半透明,散发着微光,仰着头,用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望着苏文远,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稚嫩却冰冷的声音:
“爹爹,画好了吗?我们……等你一起来玩呀……”
苏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正在创作的《百子贺寿图》。
只见那画卷之上,九十九个孩童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伸着手,面向画外,脸上带着与眼前这红衣孩童一模一样的、纯真而诡异的笑容。
画卷的正中心,赫然留着一片空白。
那空白的形状,正好是一个成年人的轮廓。
“来呀……爹爹……”
“来陪我们呀……”
画中那九十九个孩童,仿佛也齐声发出了邀请,声音层层叠叠,充满了不容抗拒的魔力。
苏文远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成年人的清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快乐和茫然。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喃喃道:“好呀……我们一起玩……”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
第二天,刘府派人来取画。墨韵斋大门紧闭,敲之不应。
众人强行破门而入,只见画室内空空荡荡,满地散落着画稿和颜料。
《百子贺寿图》已完成,画卷上百子环绕,嬉戏贺寿,神态逼真得令人惊叹。
只是那正中的寿星公,并非刘老爷,而是一个面容模糊、身形与苏文远极其相似的男子,被孩童们簇拥着,脸上带着与周围孩童无二的、纯真而诡异的笑容。
苏文远本人,则不知所踪。
唯有那幅作为蓝本的《月下婴戏图》,依旧挂在画室墙壁上。
画中,月下的乱葬岗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红肚兜的孩童,背对着观画者,仰头望着那轮凄冷的圆月。
只是仔细看去,那孩童的脚下,似乎多了一道淡淡的、与苏文远身形相似的影子。
从此,墨韵斋彻底荒废。
夜里,附近的人家常能听到里面传出许多孩童的嬉笑声,以及一个成年男子笨拙而快乐的学语声。
而那幅《百子贺寿图》,被刘府视为不祥,锁入库房深处,无人再敢悬挂。
据说,每当月圆之夜,画卷上便会多出一个孩童的身影,而那正中的“寿星”,脸上的笑容,也会愈发显得天真,愈发显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