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美,也越来越陌生,眉眼间的风尘与哀怨,绝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应有的。
她想停下,手却不听使唤。
香炉里的烟雾缭绕升腾,在她身后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衣的女人轮廓。
镜中的“她”,突然开口了。唱的正是明日要演的那出《离魂记》的悲情唱段。
声音不再是少女的清亮,而是带着一种成熟的、勾魂摄魄的磁性,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口,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充满了云娘子鼎盛时期的风采!
可小云旦却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她的声音!她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款款起身,水袖轻扬,在狭小的后台翩然起舞,唱腔愈发凄厉投入。
那烟雾凝聚的白影,不知何时贴在了她的身后,冰冷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后颈。
“……时候到了……该还了……”
一个幽怨的女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云旦猛地意识到,那本手札,那秘谱,这安神香……何班主给她的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她不是在练嗓,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和魂魄,温养一个早已死去的亡魂的嗓音!
而今夜,就是“归还”之时!
巨大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猛地挥手打翻了妆台上的所有东西,胭脂水粉撒了一地,铜镜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歌声戛然而止。
镜中的影像恢复了正常,只剩下她惊恐万状的脸。身后的白影也消散了。
但那股冰冷的、被侵占的感觉,并未完全褪去。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盘踞在了她的喉咙深处。
第二天,余音阁张灯结彩,座无虚席。
小云旦被强行推上了台。
锣鼓声响,她开口演唱。
嗓音空灵婉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动听,直击人心扉。
台下掌声雷动,何班主在后台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小云旦自己知道,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了自己的身段。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着,在台上演绎着别人的悲欢。
她能感觉到,那个冰冷的意识就在她体内,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台下,享受着久违的喝彩。
唱到高潮处,一段极高极险的腔调,需要极大的气息支撑。
小云旦感到喉咙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拼命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唱腔猛地一变!
原本圆润的嗓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如同瓦片刮过瓷器,带着一种非人的、疯狂的怨毒!
她的身段也变得扭曲怪异,水袖狂舞,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挣扎!
“……借了我的嗓……占了我的身……还想赶我走?!!”
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成熟女人的凄厉声音,从小云旦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台下的观众惊呆了,何班主脸色煞白。
小云旦(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在台上疯狂地舞动着,唱着她从未学过的、充满怨恨的古老戏文,眼神空洞而怨毒地扫视着台下。
“是云娘子!云娘子回来了!”
有老人认出了那独特的唱腔和身段,惊恐地大叫。
现场顿时大乱。
小云旦在台上力竭倒地,昏迷不醒。
自那以后,小云旦就疯了。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她瑟瑟发抖,说不出一个字,只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喉咙;
糊涂时,她便用那副不属于她的、成熟婉转的嗓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云娘子的戏,眼神沧桑而哀怨。
新声社散了,何班主也在一夜之间不知所踪,据说有人看到他疯疯癫癫地跳了河。
余音阁再次彻底荒废,再无人敢靠近。
只有附近的人家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能听到从那破败的戏楼里,隐隐传来两个女人交织的哭声和唱腔——一个沙哑绝望,一个婉转怨毒。
仿佛那场未完的“借嗓”仪式,仍在黑暗中,无休无止地继续着。
而那本记录着“借嗓”秘法的无字手札,也再次消失了踪影,不知是否又在等待下一个,渴望一副好嗓子的……有缘人。